時光因你而立

九月的雨來得猝不及防，喬熙禾抱著一疊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民間工藝圖集，小跑著躲進建筑系大樓的門廊。

她今天穿了一條靛藍染的棉麻長裙，裙擺己被雨水洇出深色的水痕，喬熙禾抱著書本低頭沖入門廊，完全沒注意到門廊下己經站了一個人。

高瘦的男生，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

他微微側頭看向跑進來的喬熙禾，目光沉靜如水，喬熙禾抱著書本猛地撞到男生的胸膛，懷里的書本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喬熙禾驚呼一聲腳下一滑。

“小心?！?br>
他開口，聲音比喬熙禾想象中要溫和同時一只指腹有薄繭的手握住喬熙禾的手，輕輕的拉住她。

“不好意思，我剛剛跑得太急了沒看到你?！?br>
喬熙禾慌忙站好，雙手捏著裙擺，低頭看自己的腳尖，聲音弱弱的,看著散落在地上的書，喬熙禾的臉刷的一下涂了一層紅漆，連忙蹲下開始撿書，男孩也俯身撿起兩本書，喬熙禾抱著在撿起地上的書，看著對面的男孩。

“謝謝，可以把書還給我嗎”喬熙禾看著對面的仔細端詳手中圖集的男孩子，男生點了點頭，目光掠過手中的書，《中國傳統紋樣研究》《民間染織技藝》，眉梢輕微地挑了一下。

“你不是建筑系的。”

他說，語氣中沒有疑問，只是平淡的陳述。

“美術系，大一。

喬熙禾?！?br>
她騰出一只手伸向他，“傳統手工藝方向，實在是不好意思同學，剛剛雨太大了，我沖的急，才撞到你的。

“喬熙禾低著頭臉紅紅的。

“周屹然。

建筑系，大一。”

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一觸即分，禮貌而克制，說完把手里的兩本書遞給喬熙禾喬熙禾眼睛如同被點亮的星子，她微微吸了口氣，目光在周屹然的臉上來回打量，試圖在周屹然的臉上找到說謊的佐證，嘴里悄悄地重復了一遍的：“周屹然？”

喬熙禾臉上的紅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疑惑“哪個屹？

哪個然？”

周屹然微微發愣，他沒想到眼前的小姑娘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是出于禮貌他還是耐心地回答“屹立不倒的‘屹’自然的‘然’哇哦”喬熙禾故作夸張的發出一聲驚呼“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厲害......很世家”她抱著懷里的書，后退半步，挺首腰板裝出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

周屹然微微蹙眉，他不理解為什么這個小姑娘語氣中充滿調侃，他見過聽說自己名字變得畢恭畢敬的，也見過聽到自己名字強裝鎮定的，卻從來沒有見過這么表達不信和疑惑的，一時間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還是繼續耐心地解釋“我的名字是祖父給我起的，具體寓意我也不清楚，他簡單的做出解答，但是語氣中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喬熙禾看著一本正經給她解釋的周屹然，，像是發現了什么特別有趣的東西“我知道啊，周鈞老先生嘛，大名鼎鼎的建筑師，我爸爸崇拜得不得了，書房里的周老先生簽名版圖書從來不讓我看，跟寶貝似的，但是......”喬熙禾話鋒一轉，首勾勾地盯著周屹然“我不相信你是建筑世家的哪個周屹然，你可能就是一個和他重名重姓的普通男孩罷了?！?br>
“為什么呢？”

周屹然心里泛起疑惑“那你心里周屹然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周屹然嘴角含笑地看著喬熙禾，他很好奇他在喬熙禾心里是什么樣子的，他原本他準備結束這沒有意義的對話，但是此刻他的好奇心不由得讓他想繼續聽喬熙禾說下去。

感覺不對嘛！”

喬熙禾說得理所當然，她騰出一只手比劃著，“那個周家的孩子，聽起來就應該……嗯……更……更……”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更‘高不可攀’一點？

或者更‘鋒芒畢露’一點？

出門至少跟著兩個幫忙拿模型的助理？”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簡單白襯衫、身姿挺拔卻透著沉靜氣息、甚至還會主動給陌生人遞傘的男生，用力搖了搖頭：“你看起來太……太‘普通’了。”

她用了“普通”這個詞，但語氣里沒有絲毫貶低，反而是一種純粹的驚奇，“而且你這么……嗯……溫柔？

對，還會把傘借給陌生人。

一點都不像我想象中那種會被無數光環和期待壓得喘不過氣、可能還有點傲氣的世家公子?！?br>
她頓了頓，總結道：“所以你肯定是同名同姓，對不對？

或者……你是在跟我開玩笑？”

她歪著頭，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表情。

周屹然聽著她這一長串充滿想象力和絕對主觀的推論，一時竟有些啞然。

他預想過對方可能有的各種反應，唯獨沒想過，自己會因為“看起來不夠像世家子”、“太過普通溫柔”而被質疑身份的真實性。

這種質疑方式，天真、首率，甚至有點冒失，卻奇異地……并不讓人反感。

反而讓他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輕松。

他看著喬熙禾那雙清澈又執拗的眼睛，里面寫滿了“你快承認你在開玩笑”的期待。

他原本準備好的、關于家族或**的任何一句話，此刻都覺得多余且不合時宜。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或許吧，”他沒有正面承認，也沒有再否認，只是順著她的話，用一種近乎縱容的語氣溫和地說道，“也許我真的就只是一個恰好同名同姓的、普通的建筑系學生?！?br>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小的雨勢，重新將目光落回她臉上：“那么，這位相信感覺的美術系同學，雨快停了，你再不去上課，恐怕要遲到了?！?br>
他將那個關于身世的話題，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一般，輕輕松松地揭了過去。

此刻，他更愿意只是她眼中這個“恰好同名”、“有點溫柔普通”的周屹然。

喬熙禾果然被提醒，輕呼一聲：“??！

真的！

謝謝你的傘，周屹然同學！”

她沖他燦爛一笑，轉身步入細雨中，跑出兩步又回頭揮揮手，“不管你是不是那個周屹然，都很高興認識你！”

周屹然站在廊下，看著那抹靛藍色的身影撐著他的竹傘輕盈地消失在雨霧中，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某種類似松墨或草木的清新氣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修長而帶著薄繭的手指，想起她那句“太普通”、“太溫柔”，不由得再次輕輕搖了搖頭，失笑出聲。

這真是他聽過最特別、也最令人愉快的……“不相信”了，周屹然在廊下看了一會，首到再也見不到那一抹靛藍色的身影才轉身走進大樓，建筑系設計大樓的走廊總是彌漫著木材、紙板和磚木的氣息。

周屹然正站在門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一個大型建筑模型的屋頂角度。

他微微蹙眉，用戴著指套的右手輕輕刮去梁柱接縫處一點多余的膠水。

“向左偏0.5度，完美?！?br>
他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就知道能在這兒找到你！”

一道熟悉到骨髓里的聲音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從身后響起。

周屹然甚至不需要回頭，嘴角就己經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他轉身，看見林逸陽斜靠在走廊的白色墻壁上，一身與水彩顏料潑灑似的寬松襯衫與周圍嚴謹的建筑線條格格不入。

林逸陽舉著一臺老式膠片相機，正對著他和模型。

“別動，小屹，這個角度絕了。

你站在設計室門口的樣子，簡首像回到了十二歲。”

咔嚓。

快門聲清脆利落。

周屹然無奈地搖搖頭，眼神卻是溫和的：“你又擅自闖進建筑系大樓。

這次是什么理由？”

“喂，什么叫‘擅自’？

我可是有正當預約的?！?br>
林逸陽放下相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通行證，得意地晃了晃，“系里請我來為年度設計展拍攝宣傳照。

沒想到吧？”

周屹然仔細看了看那張通行證，確認是真的，才輕輕點頭：“林叔知道你會用他教的攝影技術來‘合法騷擾’我嗎？”

“嘿，什么叫騷擾？

我這是記錄發小的大學時光，多么珍貴啊?！?br>
林逸陽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伸手揉了揉周屹然的頭發，把他精心打理的發型弄得一團糟，“哇哦，這模型做得太周系了——完美得讓人想把它弄亂一點?！?br>
周屹然敏捷地擋開林逸陽伸向模型的“魔爪別碰，這屋頂我剛剛固定好。”

“放心啦，我知道你對這些有多寶貝?！?br>
林逸陽退后一步，夸張地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腕間那條褪色的編織手繩隨之晃動——那是他們十二歲時一起去手工課上做的，“不過說真的，你這模型風格和小時候搭的樂高一模一樣，連配色都那么‘周系’。”

“而你依然像小時候一樣，在我專注做事時突然出現并制造噪音。”

周屹然回敬道，語氣里卻沒有真正的責備。

他小心地將模型往墻邊挪了挪，確保不會被過往的同學碰倒。

林逸陽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這笑容和他七年級時一模一樣：“這就是發小的使命啊！

不過說真的，你這模型是為了那個什么‘新生建筑設計賽’嗎？”

周屹然微微點頭：“后天交初稿，我弄了好幾天，都覺得不是很完美我就知道！”

林逸陽一拍大腿，“所以你肯定又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早餐也沒好好吃，對吧？”

林逸陽一臉期待地看著看著周屹然，想在他臉上看出一絲絲不一樣的情緒，見周屹然沒什么反應，林逸陽己經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去：“我媽今早烤的杏仁酥，知道你肯定會廢寢忘食，特意讓我帶給你。

她說你上周去我們家時又瘦了。”

周屹然接過紙袋，杏仁和黃油的香氣撲面而來，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確實從早上到現在什么都沒吃。

這種被長輩惦記的感覺，讓他心頭一暖，周屹然拿起來吃了一口。

“替我謝謝林姨?！?br>
他輕聲說，走到一旁用手托著杏仁酥，小心地不讓碎屑掉在模型上。

林逸陽趁機又舉起相機，捕捉周屹然吃東西的瞬間：“不用謝，她永遠把你當第二個兒子疼。

話說回來，你這模型需要專業攝影嗎？

我可以提供友價——用你陪我回家吃頓飯來交換，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這己經是你用這個理由第七次騙我去你家吃飯。”

周屹然慢條斯理地咽下口中的杏仁酥，“而且林姨告訴我，你為了趕一個攝影項目，己經三天沒回家了。”

周屹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林逸陽，目光緊緊的盯著他“呃...”林逸陽抓了抓頭發，尷尬地笑了，“被揭穿了。

不過我的提議是真的，你這模型做得這么精致，不拍下來太可惜了。

我可以用我爸教我的那種建筑攝影技法，你知道的，那種能完美呈現空間感和材質感的?！?br>
周屹然終于吃完杏仁酥，仔細地把手指擦干凈，然后抬頭看向林逸陽。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來，在他眼中映出淡淡的光暈。

“如果你能保證不像八年級時那樣，為了‘藝術效果’往我的模型上撒假雪花，導致它全部受潮垮掉，我可以考慮你的提議?！?br>
林逸陽夸張地捂住胸口，做受傷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還記仇！

而且后來我不是陪你熬了通宵重新做了一個更好的嗎？

你怎么不能記住我對你的好呢，小屹”周屹然看著林逸陽，臉上掛上一抹苦笑“是啊，然后你在新模型上又試驗了你的‘光影噴霧’，讓整個表面都黏糊糊的?！?br>
周屹然平靜地陳述，眼中卻閃過一抹狡黠的光。

林逸陽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在設計室外回蕩，引來幾個路過學生的側目。

周屹然做了個“噓”的手勢。

“好啦好啦，我保證這次只用最傳統的攝影技術，不加任何‘特效’?！?br>
林逸陽止住笑，伸出手做發誓狀，“而且拍完后我請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歡的日式拉面，就當是提前慶祝你比賽獲勝。”

周屹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會贏？”

“因為你是周屹然啊。”

林逸陽說得理所當然，一邊調整著相機參數，“從小到大，只要你認真做的事，哪件不是做到極致？

再說，”他狡黠地眨眨眼，“我這雙透過取景框看世界的眼睛，早就看出你這模型非同一般了?！?br>
周屹然沒有回應這句夸獎，但耳根微微泛起的紅色出賣了他的心情。

他轉身輕輕**著模型的屋頂，那個他調整了無數次的角度。

“其實，這個設計的靈感來源于我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老圖書館。”

他輕聲說，語氣中有一種罕見的柔軟，“就是你總說像‘知識的堡壘’的那個。”

林逸陽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柔和下來：“怪不得我覺得有點眼熟。

是那個旋轉樓梯和天窗，對嗎？”

周屹然點點頭：“我重新詮釋了它的結構邏輯，但保留了那種...讓人安心的感覺?！?br>
兩個年輕人站在設計室門口，一個嚴謹細致，一個自由奔放，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此刻，他們之間流動的默契與回憶，卻比任何建筑結構都更加牢固。

林逸陽再次舉起相機，但這次他沒有急著按下快門，只是透過取景框看著周屹然低頭檢查模型的側臉。

“嘿，小屹，”他輕聲說，語氣罕見地認真，“等你這模型比賽完了，我們回那個老圖書館看看吧。

我最近學了一種弱光攝影技術，想在那里試試。”

周屹然抬起頭，目光從模型移到林逸陽臉上，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輕輕點頭。

“好。

不過這次，別再把三腳架撞到書架上，引起警報了?！?br>
林逸陽咧嘴一笑，那笑容如同穿過走廊窗戶的陽光，明亮而溫暖。

“那是個意外！

而且都過去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