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煞錄

落星村的破廟，漏風的窗欞擋不住臘月的寒。

沈孤裹緊身上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蹲在灶臺前，正用枯枝撥弄著那點快要熄滅的火星。

鍋里煮著的，是他今天從河邊冰窟里撈上來的兩條小雜魚，連鹽都沒有，只能靠火烤出點腥味填肚子。

他今年十二歲，卻瘦得像十歲的孩子，臉頰陷下去，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藏著兩簇不肯滅的火苗。

村里人都不喜歡他，說他是“災星”——三年前，他被路過的貨郎丟在村頭，村長心善，讓無兒無女的王阿婆收養了他。

可沒到半年，王阿婆去后山采野菜時，就失足墜了崖，**還是沈孤在崖底找到的。

從那以后，“災星”的名頭就釘在了他身上。

村民見了他要么繞著走，要么就啐一口“掃把星”，連村里的狗見了他，都要齜著牙吠兩聲。

他被趕出了王阿婆的屋子，只能住進村東頭這間廢棄的土地廟，靠挖野菜、撈魚過日子，偶爾有好心的小孩偷偷給他塞個窩頭，轉頭就會被家里人打罵。

“沈孤！

你個災星，還敢出來！”

門外突然傳來粗啞的喊聲，沈孤手一抖，剛撥旺的火星又滅了。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村里的張屠戶。

昨天張屠戶家的豬丟了，就賴到他頭上，說他“晦氣沖了豬欄”。

沈孤趕緊縮到神像后面，屏住呼吸。

“別找到我……別找到我……”他在心里默念，指尖攥得發白。

破廟的門“吱呀”一聲被踹開，張屠戶裹著油膩的棉襖，帶著兩個后生闖了進來，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灶臺，最后落在了神像后面露出的一角棉襖上。

“躲什么躲！”

張屠戶幾步走過來，一把揪住沈孤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我家的豬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今天要是找不出來，我就把你丟去喂狼！”

沈孤的腳尖離了地，喉嚨被衣領勒得發緊，臉漲得通紅，卻還是梗著脖子搖頭：“不是我……我昨天一天都在河邊……沒靠近過你家豬欄……還敢嘴硬！”

張屠戶抬手就要打，巴掌帶著風，眼看就要落在沈孤臉上。

可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凄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女人的哭喊聲，還有……兵器碰撞的脆響？

那聲音尖銳又刺耳，不像是村里獵戶的**能發出來的。

張屠戶的動作頓住了，臉上的兇氣瞬間變成了驚愕。

他松開沈孤，快步走到門口，朝村里的方向望去——只見村口的方向，不知何時起了濃煙，黑色的煙柱首竄上天，還夾雜著幾道一閃而過的黑影，速度快得不像凡人，更像村里老人故事里說的“修士”。

“那是……什么東西？”

跟來的后生聲音發顫，指著那些黑影，腿肚子都在打晃。

沈孤也湊到門邊，心臟猛地縮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看見一個黑影落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手里拿著一把泛著冷光的彎刀，刀刃上還滴著血。

樹下躺著的，是村里的李大叔——剛才還在河邊跟他說“天冷了，魚不好撈，小心凍著”的李大叔，此刻己經沒了氣息，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

“是……是修士？”

張屠戶的聲音抖得厲害，“聽說……修士**不眨眼……他們來我們這窮村子干什么？”

話音剛落，又一道黑影掠過，首撲張屠戶而來！

那黑影速度太快，張屠戶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喉嚨就被彎刀劃開，鮮血“噗”地噴了沈孤一臉。

那溫熱的、帶著腥味的液體濺在臉上，沈孤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動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張屠戶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怨他——這“災星”的名頭，果然招來了禍事。

“快……快躲起來！”

另一個后生瘋了一樣往廟外跑，可剛跑出兩步，就被一道黑色的鎖鏈纏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進了濃煙里。

只留下一聲凄厲的慘叫，很快就沒了聲息，只剩下寒風把那點聲音吹得支離破碎……破廟里只剩下沈孤一個人，還有滿地的血。

他的牙齒不停打顫，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血腥味和濃煙的氣息鉆進鼻子里，讓他胃里翻江倒海。

“不能怕……不能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手指**神像的底座，指甲都嵌進了木頭縫里。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廟后的枯井邊——這是他平時藏東西的地方，井壁上有個凹進去的**，剛好能容下他瘦小的身子。

他爬進洞里，用枯藤擋住洞口，只留一條小縫往外看，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濃煙越來越近，黑影在村里穿梭，慘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沈孤心上。

他看見村長拿著柴刀沖上去，卻被黑影一腳踹飛，撞在墻上沒了動靜；看見村里的王嬸抱著孩子躲在柴房里，卻被黑影一把揪出來，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看見那些平時罵他、打他的村民，一個個倒在血泊里……整個落星村，很快就沒了活人的氣息，只剩下寒風嗚咽著，像是在為死者哀悼。

不知過了多久，濃煙漸漸散了。

那些黑影聚在村頭的老槐樹下，似乎在交談著什么。

沈孤屏住呼吸，隱約聽見“鎮魂玉……沒找到……再搜一遍……”的字眼，聲音冷得像冰。

隨后黑影們又在村里搜了一圈，見實在沒什么可找的，才化作幾道黑影，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山林里，連腳步都沒帶起一點塵土。

破廟里靜得可怕，只剩下風吹過窗欞的“嗚嗚”聲。

沈孤從井壁的洞里爬出來，雙腿軟得站不住，只能扶著井沿慢慢走。

地上的血己經凍成了冰，踩在上面滑溜溜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王阿婆的舊屋前，門是開著的，屋里空蕩蕩的，只有王阿婆生前給他做的那雙布鞋，還放在炕頭上，己經落滿了灰塵。

“阿婆……我對不起你……”他蹲在炕邊，手指輕輕碰了碰布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布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又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李大叔的**還躺在那里，旁邊是張屠戶和其他村民的**。

沈孤蹲下來，伸出手，想合上李大叔的眼睛——李大叔生前總偷偷給他塞糖，說“孩子，別聽他們的，你不是災星”。

可手指剛碰到李大叔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突然從他體內涌了出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周圍的空氣里，似乎有無數細微的、溫暖的光點在跳動，順著他的指尖，一點點鉆進他的身體里。

他愣住了，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村里的老人說過，“修士能引氣入體，飛天遁地，那些光點就是靈氣”。

“難道……我也能修煉？”

他在心里不敢相信，自己這個被所有人嫌棄的“災星”，資質差得連村里的狗都不如，怎么可能引動靈力？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體內的光點突然躁動起來，像是在回應他的念頭，順著他的經脈，一點點流遍全身。

雖然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卻真實存在著——他，沈孤，這個被全村人拋棄的“災星”，竟然也能引氣入體，也能踏上那條遙不可及的修仙路。

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他的臉上，疼得他眼眶發紅。

他望著滿地的**，望著空蕩蕩的落星村，突然捂住臉，蹲在雪地里，無聲地哭了起來。

“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有修煉的資格……為什么要用全村人的命換……”天邊漸漸亮了，第一縷晨光透過云層，照在落星村的斷壁殘垣上，把雪地里的血映得格外刺眼。

沈孤擦干眼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生他養他（雖然從未被真正接納）的村子，轉身朝著村外的大路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落星村的“災星”沈孤，他還是一個勉強能引氣入體的修士——哪怕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哪怕他的命，注定孤苦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