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加成見

指針悄無聲息地滑過數字十一，辦公區的燈光早己次第熄滅，唯剩許真工位這一隅還固執地亮著冷白的光，像茫茫夜海中一座孤寂的燈塔。

他纖細的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最后一個確認鍵，將精心整理好的實驗數據報告發送出去。

郵件成功送達的提示彈窗跳出，收件人欄里“馮恪述”三個字，在空曠的屏幕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他靠向椅背，揉了揉因長時間注視屏幕而酸澀的眉心，動作間，一縷極淡的、清冽中帶著辛辣尾調的木質香氣若有似無地縈繞鼻尖。

那是馮恪述信息素的味道，白日里在他那間寬敞奢華、充斥著Alpha強大壓迫感的辦公室做項目匯報時，不經意間沾染上的。

身為*eta，許真對信息素本該是遲鈍的，無法像Alpha或Omega那樣清晰分辨其中復雜的層次與情緒，更遑論被其煽動或安撫。

然而，此刻這絲幾近消散的殘余，卻像一枚無形的鉤子，輕易地撕開了記憶的封條。

無他，唯熟悉爾。

熟悉到，只需一個短暫的恍惚，就能將他整個人拽回數年前那個悶熱、黏稠，彌漫著書本陳舊油墨與青春期隱秘渴望的大學夏天。

那時他剛在全國生物競賽的決賽圈中斬獲頭獎，名字第一次與代表學校出征、身為頂級Alpha的馮恪述并列出現在校網頭條和光榮榜最頂端的位置。

巨大的紅色**懸掛在禮堂門口，晃眼得很。

記得那是頒獎禮后的某個傍晚，暑氣未消，他抱著幾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學專業書從圖書館冷氣充足的大門出來，額角還帶著薄汗。

就在門廊投下的那片陰涼里，馮恪述正斜倚著斑駁的石柱，單肩挎著包，似在等人。

落日熔金，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卻疏離的光暈，連微蹙的眉頭都帶著Alpha與生俱來的、不容靠近與質疑的驕矜。

他的目光，隔著稀稀落落的人群，不經意地掠過許真。

那目光停留了大約兩秒，比瞥見一個陌生路人的時間略長，卻又短得不足以構成任何有意義的交流。

隨即，那視線便淡漠地、不帶絲毫情緒地移開，仿佛他只是**板上一抹無關緊要的色塊。

那一刻，許真心底如同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卻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他明白了，這位家世顯赫、天賦異稟的天之驕子，對*eta——尤其是像自己這般，除了成績單還算漂亮外，看似“平平無奇”的*eta——骨子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甚至可說是輕蔑的。

那并非針對他個人，而是一種源于性別、刻在階層觀念里的、理所當然的偏見。

而后來呢？

命運的軌跡似乎開始了某種奇妙的交織。

他們同在尖子生云集的榮譽學院，不可避免地會在高階課程、學術研討會和跨學科項目中碰面。

學業、競賽、學生會事務……交集如同暗處滋生的藤蔓，悄然蔓延，纏繞難分。

馮恪述看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純粹的疏離與審視，逐漸摻入了一絲不經意間的探究，最終，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演變為一種連當事人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被強烈吸引后的專注。

許真知曉自己生得好看。

他的膚色白皙，眉眼精致如畫，輪廓柔和卻不失英氣，這份容貌甚至勝過許多以美貌著稱的Omega。

但這副皮囊，在見慣了環肥燕瘦、各色美人主動投懷送抱，自身外貌也極為出眾耀眼的馮恪述眼中，理應算不上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稀罕物。

他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在學生會策劃活動，一個容貌昳麗的Omega副部長借著遞資料的機會，指尖幾乎要碰到馮恪述的手背，身上甜膩的信息素若有似無地散發出來。

馮恪述卻只是不動聲色地后退半步，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公事公辦地交代完便轉身離開，留下那個Omega尷尬地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么，馮恪述究竟為何會注意到他？

許真曾不止一次地在夜深人靜時思索過這個問題。

或許是因為他在小組討論中，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邏輯漏洞？

或許是因為他在實驗室里，對著復雜儀器時那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和穩定的操作手法？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作為一個*eta，從未像其他人那樣，或崇拜或畏懼地試圖靠近他信息素的影響范圍，始終保持著一種令馮恪述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適的“平靜”？

這種平靜，在后來的一次意外中被徹底打破。

那是大三的一個深夜，許真為了一個重要的課題數據，獨自留在幾乎空無一人的生物實驗室。

只有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陪伴著他。

就在他全神貫注記錄最后幾組數據時，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愕然抬頭，看見馮恪述站在門口，臉色潮紅，呼吸粗重，平日里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有些凌亂，那雙總是盛滿冷靜與疏離的眼眸，此刻卻燒得赤紅，里面翻滾著難以控制的混沌**和痛苦。

是易感期！

而且顯然是毫無預兆地提前洶涌而至。

“出去……”馮恪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額角青筋暴起。

許真愣了一下，意識到情況的特殊性。

一個處于易感期的頂級Alpha是極度危險且不可控的。

他應該立刻離開。

然而，看著馮恪述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扶著門框支撐身體的模樣，一種莫名的擔憂絆住了他的腳步。

他記得學校里關于Alpha易感期處理流程的培訓，知道這種情況下最好有Omega安撫劑或者專業的醫護人員在場，但此刻……就在他猶的瞬間，馮恪述像是耗盡了最后一絲理智，猛地朝他沖了過來！

一股強大而極具壓迫感的信息素如同實質般席卷了整個實驗室，那清冽的木質調此刻變得尖銳、滾燙，充滿了攻擊性和一種原始的掠奪欲。

許真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手腕就被一只滾燙的大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骼。

“呃……”疼痛讓他悶哼出聲。

馮恪述滾燙的呼吸帶著失控的壓迫感噴薄在他脆弱的頸側皮膚上，那里的*eta腺體平淡無奇，無法回應任何信息素的呼喚。

許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皮膚下奔騰的熱度。

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里面是許真從未見過的、全然陌生的瘋狂與渴求。

然后，毫無征兆地，一個帶著不容抗拒的掠奪意味的吻，重重地落了下來。

那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如同野獸般的撕咬和**，充滿了暴戾和占有的意味。

唇瓣被磕碰得生疼，口腔里彌漫開淡淡的鐵銹味。

許真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eta沒有信息素，無法提供絲毫安撫，但當時的馮恪述似乎并非尋求信息素的慰藉，他只是迫切地需要確認某種存在，需要感知他溫熱的體溫，需要觸碰他皮膚下鮮活血管的搏動，以此來對抗易感期帶來的、瀕臨崩潰的孤寂與狂躁。

那個漫長而混亂的吻結束后，馮恪述像是脫力般，將額頭抵在許真的肩膀上，沉重地喘息著，信息素依舊不穩定地波動著，但那份攻擊性似乎減弱了些許。

許真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

他能感覺到馮恪述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夏季衣料傳遞過來，能聽到他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

自那以后，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微妙而不同。

馮恪述從未對那晚的事情做出任何解釋，仿佛那只是一場意外，一個可以被輕易抹去的插曲。

但他看向許真的眼神，卻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復雜的色彩。

他開始會在人潮涌動的食堂，自然而然地坐在他對面；會在小組作業遇到難題時，下意識地先詢問他的意見；會在圖書館不經意的角落抬頭，發現他就在不遠處安靜看書時，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以前更長。

至少在許真這里，他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欣喜，將那個混亂的夜晚，視為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關系轉變的伊始信號。

他以為，那或許是……交往的開始。

盡管這“交往”的開端，充斥著強迫與不對等，但他依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試圖從中解讀出一點點，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屬于愛情的可能性。

“叮——”電梯抵達一樓的提示音，清脆而冰冷，驟然將許真從泛黃而滾燙的回憶中驚醒。

梯門光潔如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面色缺乏血氣，眼底帶著連日熬夜積攢下的淡淡青黑，嘴唇緊抿，透露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

方才回憶中的悸動與隱痛，與現實中的清冷孤寂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他深吸一口氣，踏出這座即使在夜晚也散發著無形壓力的、冰冷窒息的辦公大樓。

初秋的夜風立刻裹挾著涼意迎面撲來，試圖卷走他身上那點揮之不去的、屬于另一個人的強勢氣息。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單薄的外套，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來自父親許毅的未讀信息赫然在目，言辭一如既往地簡潔，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周末回家一趟，有事。

“許真幾乎能立刻在腦海中自動補全這簡短信息背后即將上演的全貌。

無外乎是繃著臉的質詢，關于他與馮恪述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進展”；是恨鐵不成鋼的斥責，怪他為何至今未能將這位Alpha翹楚的心牢牢掌控，為日益風雨飄搖的許家謀取更多實質的利益與庇護；或許，還會有繼母柳婉在一旁溫言軟語地“點撥”，提醒他作為*eta的“本分”與“優勢”。

他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噪音來源。

將薄薄的外套裹得更緊些，他邁開腳步，徑首匯入霓虹閃爍下稀疏而匆忙的人流。

單薄的背影在都市璀璨而冷漠的夜色中漸行漸遠，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悄無聲息，卻又透著一股沉默而執拗的韌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