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囡囡傳

清晨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黏黏地灑在青石板路上。

周囡囡**惺忪的眼，從西廂房的床上坐起來，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氣息——清甜，帶著夏風拂過葉片的爽利，還有……外婆陸雪蒸槐花糕的甜香。

“囡囡，醒了就快起來，槐花開得正好，今天給你做你最愛的槐花蒸蛋。”

廚房方向傳來母親陸雪溫柔的聲音，像浸在溫水里的綢緞，熨貼著周囡囡的耳朵。

她蹬掉小碎花的被子，赤著腳跑到窗邊，推開那扇木格窗。

眼前是西合院的天井，父親周晨正蹲在石榴樹下，給那盆他寶貝得不行的蘭草澆水。

周晨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線條隨著澆水的動作輕輕起伏，他抬頭看見女兒，黑黢黢的臉上露出笑容：“我們家小懶蟲終于醒了？

快去刷牙洗臉，爸爸今天帶你去集上，給你買糖畫。”

周囡囡咯咯地笑，露出兩顆剛換不久的門牙，轉身就往堂屋跑。

路過東廂房時，她習慣性地踮起腳尖，往虛掩的門縫里瞧了瞧——哥哥周杰還在睡，他昨天和同學去河邊摸魚，回來時褲腿全是泥，被陸雪追著打了半條巷，此刻睡得正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

“慢點跑，別摔了。”

陸雪端著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里是剛摘的槐花，白生生的一小簇一小簇，像落在綠葉間的碎雪。

她把盆放在井邊的石臺上，又從水缸里舀了瓢水，“囡囡，來幫媽媽把槐花淘洗干凈。”

周囡囡乖乖地湊過去，小手伸進涼絲絲的水里，抓起一把槐花，看著它們在指縫間舒展、沉浮。

陸雪在一旁擇著青菜，忽然問：“囡囡，昨天老師教的那首兒歌，會唱了嗎？”

“會呀！”

周囡囡仰起頭，脆生生地唱起來，“槐樹槐，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臺……” 歌聲順著風，飄出了西合院，飄到了巷口的老槐樹上，驚飛了幾只停在枝頭的麻雀。

周晨澆完花，走進堂屋，從衣柜頂上取下一個鐵皮餅干盒。

“猜猜爸爸給你帶什么回來了？”

他晃了晃盒子，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周囡囡眼睛一亮，丟下手里的槐花就撲過去：“是玻璃彈珠！

還是帶花紋的那種！”

周晨哈哈大笑，打開盒子，里面果然躺著十幾顆五顏六色的彈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這是爸爸昨天去鎮上，特意給你淘來的。”

他捏起一顆藍色帶螺旋紋的彈珠，塞進女兒手心，“喜歡嗎？”

“喜歡！

最喜歡爸爸了！”

周囡囡抱著盒子，在地上蹦了好幾下，轉身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把彈珠一顆一顆擺在青石板上，像在布置一個小小的寶石陣。

陸雪看著父女倆的互動，嘴角噙著笑，繼續低頭擇菜。

陽光落在她微卷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忽然想起昨天去鄰居張嬸家借醬油時，張嬸說的話：“小雪啊，你家囡囡和小杰，真是養得好，又懂事又活潑。”

當時她只是笑著應和，此刻看著院子里這一幕，心里卻像被溫水泡過似的，又暖又軟。

“媽，我餓了。”

周杰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眼睛從東廂房走出來，頭發睡得像個雞窩。

“快洗漱去，槐花蒸蛋馬上就好。”

陸雪朝他揚了揚下巴，“還有，昨天的泥褲子，自己拿去洗了。”

周杰吐了吐舌頭，不敢反駁，趕緊溜到井邊，拿起周囡囡的搪瓷杯就接水。

“哥，你看我的新彈珠！”

周囡囡獻寶似的把盒子舉到他面前。

周杰湊過來看了看，挑出一顆紅色的：“這個給我？”

“不給！”

周囡囡把盒子抱得更緊，“這是爸爸給我一個人的！”

“小氣鬼。”

周杰笑著彈了下她的腦門，“等下集上，我給你贏個更大的糖人，比你的彈珠好看一百倍。”

“真的？”

周囡囡眼睛又亮了。

“當然是真的。”

正說著，外婆挎著個竹籃從外面回來，籃子里裝著剛買的豆腐和油條。

“囡囡，小杰，快過來抱抱外婆。”

她放下籃子，張開雙臂。

周囡囡立刻丟下彈珠，撲進外婆懷里，小腦袋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外婆，你今天好香啊。”

“是槐花的香味吧。”

外婆笑著摸摸她的頭，又轉向周晨和陸雪，“今天天氣好，等吃完飯，我們一起去槐樹下坐坐，納納涼。”

“好啊好啊！”

周囡囡舉雙手贊成。

陸雪把淘洗干凈的槐花倒進搪瓷碗里，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加了點鹽和溫水，用筷子細細地攪開。

周晨則把煤球爐的火捅得更旺，放上鐵鍋，倒了點油。

不一會兒，廚房里就飄出了槐花蒸蛋的香氣，混合著油條的酥脆，在西合院里彌漫開來。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陸雪把蒸蛋舀進每個人的碗里，周晨給周囡囡和周杰夾了油條，外婆則把豆腐乳分到小碟子里。

“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

陸雪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叮囑。

周囡囡**滿嘴的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媽媽做的蒸蛋最好吃了……”周晨放下筷子，看著眼前的妻兒和母親，心里充滿了踏實的幸福感。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和父母、兄弟姐妹圍坐在一起吃飯，那時的飯菜或許沒這么精致，但那份溫暖的感覺，和現在是一樣的。

吃完早飯，周晨去里屋換了件干凈的襯衫，陸雪則開始收拾碗筷。

周囡囡和周杰在院子里玩彈珠，外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搖著蒲扇，看著他們笑。

“囡囡，瞄準點！”

周杰趴在地上，眼睛盯著自己的彈珠，指揮著妹妹。

周囡囡撅著嘴，小手捏著彈珠，用力一彈——沒中。

“哎呀，又沒中！”

她懊惱地拍了下地面。

外婆放下蒲扇，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囡囡別著急，慢慢練，以后就準了。”

她拿起那顆藍色的彈珠，“你看，這顆彈珠多漂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周囡囡順著外婆的手看去，陽光照在彈珠上，真的有細碎的光點在流動，像極了夏夜她和爸爸躺在竹床上看到的星空。

“外婆，星星會掉下來嗎？”

她忽然問。

“星星啊……” 外婆想了想，“星星不會掉下來，但它們會一首亮著，就像我們家里的人，永遠都會在一起。”

周囡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彈珠緊緊攥在手心。

這時，周晨換好衣服出來了：“囡囡，小杰，走了，去集上！”

“耶！”

兩個孩子歡呼著跳起來，跟在周晨身后往外跑。

陸雪追出來，給周囡囡背上小布包，里面裝著水壺和擦汗的手帕：“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了媽媽！”

周杰牽著周囡囡的手，跟著周晨走出了西合院。

巷口的老槐樹像一把巨大的綠傘，遮住了半邊天。

槐花的香氣更濃了，幾只蜜蜂在花叢中嗡嗡地飛著。

周囡囡仰起頭，看著滿樹的槐花，又看看走在前面的爸爸和哥哥，心里甜滋滋的。

她覺得，自己的童年，就像這槐花香一樣，甜甜的，暖暖的，一首縈繞在身邊。

她不知道，很多年后，當她長大**，經歷了許多風雨，每當聞到槐花的香味，都會想起這個清晨，想起西合院里的家人，想起這無憂無慮的時光。

而這一切，都將成為她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在歲月的長河里，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