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總，癌細胞擴散是不可逆轉的”，顧愈嗤笑，相同的句式他所聽到過早已不下數百次，不知道究竟是想安慰還是勸阻接受，只是現如今再聽又后知后覺的感悟到，他的脾氣早被磨沒，甚至連咽喉都在發不出質問的聲音，只要晃在眼皮上便會刺的眼淚汪汪，那是在距離京市足足有兩千六百多公里的一個邊陲小村，陰云密布，沉悶的氣溫配著四處黑壓壓還有雨滴將落不落的天空，卻是時隔多年，當時不像是重逢，也不像是初遇，準頭很差，險些砸到人，沒認出來，只覺得站在那里的依稀人影蠢得可憐
第二天一早，顧愈便親手遏制住陸垣的后脖頸

轉過來的眼睛里帶著濃烈的悲傷

“癌細胞擴散是不可逆轉的”顧愈抽出思緒，他倚靠住墻，緊握起手心汲取著那股只有刺痛才能帶來的清明，陸垣今年才十八，連十九歲生日都還沒來得及過

醫生聽聞只麻木的搖搖頭

“去國外，國內不行就國外”帶陸垣去找更權威的醫生，是病就能治，總能救活，顧愈被壓迫的實在是六神無主

世界總有奇跡出現，那為什么這個奇跡不能出現在陸垣身上

他轉身對著遠處那間病房走，卻在聽到病房內傳出些歡愉的竊竊私語后腦海里又什么都不剩，顧愈現在只有想要再多見見陸垣

只是排在那股見到愛人的喜悅前的是如今的形消骨瘦，那光是看一眼都要經受鉆心痛苦的程度

江菊年看著滿眼通紅的顧愈就知道依舊是那個結果，她很想勸顧愈接受事實，別再像個沒頭**一般到處折騰了，但這種話說出來，便像是將他這個可憐人扔進熔爐中在拎出來千刀萬剮

顧愈突然笑了一下，他說“我要帶他去國外”

江菊年扭頭看向逐漸愣住的陸垣，病號服空蕩蕩掛在單薄的肩上，唇色蒼白滿身疲倦，儼然一副半截入土的模樣“你瘋了?”她站起身“你這樣折騰來折騰去疼的還是他，你看著難道就不心疼嗎”

“不疼”陸垣抓住江菊年的袖口，他不想在聽到任何對著顧愈捅刀子的話

他也想活，他還年輕，不想死去，也不想失去

江菊年看著他，最終還是掩住臉背過身去，她直直注視起窗外的景象，病房外樹木不多，路面綠化帶蒙著層溫度過低導致的白霜

哪個醫院都住過，哪個病房都待過，無論怎么用力都沒有任何轉機

“不是很疼”

化療期間陸垣從不敢說疼，說苦，甚至都不敢問死神的鐮刀什么時候會砍斷脖頸，比起這些，他更怕看見顧愈每次抬頭都毫無生機的眼睛

陸垣每每看見時總會想，他死了之后會不會也拖累的顧愈也活不下去

但現在，陸垣強撐著抱住坐過來的顧愈

好瘦

顧愈曾說過他想要什么都可以，陸垣沒許愿，但現在卻極度想要他們之間的明天，但嘴唇顫抖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身上的疼痛也讓理智逐漸回籠，顧愈舔掉他臉上的淚

陸垣知道他沒救了，也不會再有未來了，他看著顧愈“想提前過生日，想吃長壽面”

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他們沒有明天了

陸垣怕拖累的顧愈也死去，硬生生在臨死前囑咐“我寫了日記本，還有100個沒做完的事，你帶著我的骨灰幫我做了吧”

“陸垣，你遺愿清單有我嗎”

全是你

顧愈沒得到回答，他半跪著將額頭抵在陸垣溫熱的手腕上

此后數日，天空都飄著雪，厚厚的覆蓋住地面，在空中時卻潔白輕盈，就如同陸垣的生命

顧愈的確沒第一時間尋死

面對愛人的死亡對于他來說不過是人生的一次嘶啞分娩，它具備痛苦，卻不會留下表面傷疤，顧愈只有一尊名為遺愿的日記本殘軀

火一燎就會魂飛魄散

他用陸垣的骨灰定制了一塊倒著轉的手表，半帶玩笑的命名為生命的倒計時

——

盛夏的六月中旬，空中黏膩膩的飄著熱氣，風一吹便連帶著綿綿小雨呼了整張臉

拿到錄取通知書后的陸垣完成上墳后才屈腿坐著休息，身后立著一座媽**，一座外婆的

他報的京大計算機，離這片地足足有兩千六百多公里

高考前焦慮過兩天那邊的物價是否能夠負擔得起，甚至填志愿時想過不行就在小城市念，但有個總資助的好心人就在京市，小石頭在哪里匍匐不是匍匐，陸垣想著，人海茫茫不一定能得見，但內心又十分依賴著這個給幫助的空頭銜

去看看京市長什么樣吧，就當是送給規規矩矩的十幾年一份結業禮物

最初他這樣想著

可在面對突如其來的親生父親消息時又將陸垣逐漸聚起來的全部思緒砸的發昏，他握著脖頸上的小羽毛項鏈

還真是會挑好時候

高考是他人生里的頭等大事，能不能把自已從泥坑里拔出去就靠這個

以至于這件事一直拖到高考結束，他才敢放開腦神經去想總掐著脖頸喘不上氣的事，陸垣蹲在小土墳前茫然盯著天，他覺得自已像個鼓囊囊的氣球突然被橫著一根針炸穿

大概，算是好事吧，他想

*

六七月的時候雨水挺多，此時滾在車窗上留下朦朧水漬

陸垣瞇眼看著，口袋里的手機震兩下，他接通

“你來京市了?”穆知東問

陸垣拉高口罩悶悶“嗯”一聲

這人是他的初中朋友，從前總不深不淺的聯系著，不過他高二因為家里問題早早輟學浪跡天涯后聯系就稍微深了那么些，或許是因為遠離家鄉后揣著一口方言實在沒人說話，孤獨寂寞的難受

“我也在京市啊，還弄了家小酒吧”穆知東驚奇道“你這幾天不是在找兼職嗎，我記得你是干過調酒師的，要是短時間內沒找到可以來我這撐場面”

“禁煙嗎”陸依問

“肯定啊，我這酒吧位置特別安靜，來的都是……反正來的也沒幾個二流子”穆知東笑“哎，我看你之前當調酒師那段時間朋友圈沒少罵抽煙的，我這要是不禁煙肯定就不找你了”

“不至于”陸垣笑笑，他問“工資多少，但我不能給你肯定的答復”

畢竟那個高考前攪心態的家庭還等著接他回家

時間緊，還沒怎么去了解那個家里到底什么情況，雖然內心里想著的是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要是有問題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但其實內心還是帶著別扭的喜悅

太賤了

“3800唄，兼職都是這個價，時間也就晚上六點到第二天凌晨兩點”穆知東推開側門遠離室內嘈雜的音樂“你考慮好了給我回信息，這幾天忙，就等著用人”

車輪一深一淺的轉進平坦的路面，司機嘴里叼著煙，絮絮叨叨的念著這幾年遲遲不竣工的修路工程

陸垣托腮看向車窗外，過瘦的身材導致他手腕十分纖細，短袖沒罩住的小臂被捂出一道分界線，腕骨上甚至風情的長著幾顆小痣

京市溫度偏高，剛下過雨的悶熱空氣在車內流暢不開

陸垣下車后掃兩眼附近的公交車出發站牌，想了想還是撥通穆知東的電話

“考慮好了?”穆知東問

“你店在哪”

“就文化街里面久河路第二個胡同往里拐，店名叫兩棵樹”

*

穆知東開的兩棵樹酒吧規模不算大，本人打的滿臉釘子，看著很頹廢風，他見著人就單挑起眉，濃重的方言在經歷過社會的磋磨后依舊沒放下“男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啊”

陸垣淡淡掃一眼裝潢，室內彌漫著淡淡的濃茶香氛“謝謝”

上午似乎是間茶廳，落地窗前栽種著兩棵香樟樹，樹冠光是看著就知道夏天來臨時會有多茂盛

“你現在住哪，員工宿舍就在后面”穆知東拎起酒杯

陸垣了然，他高二兼職時做過，雖然一年沒摸，但現在耍起來照樣得心應手

“你之前大晚上跟我吐槽說要去**享清福是真的還是假的”穆知東問

“我哪有吐槽說要享清?！毖蛉牖⒖谶€差不多，陸垣說“不要對我的話進行藝術加工”

“還藝術加工，看來以后給你打電話我還要多準備個錄音筆才行”穆知東轉起起杯子“今天就上崗?”

“住哪?”

“住員工宿舍啊，不行住我那個小出租屋也行”

“我選擇住員工宿舍”陸垣說

“嘖”穆知東嘗一口果酒“那你留這看店”

“已經上班了嗎”

“三倍工資，我要回家瞇一會”

“哦”

陸垣轉身洗起杯子，吧臺的小燈光線霓虹，但現在這個時間段顯現出來的并不明顯，落在純白短袖上卻如同亮眼的碎鉆，發絲微微泛黃，他垂頭清洗完臺面見穆知東還沒走，偏了偏頭

*

工作并算不上忙碌，店里還有一名調酒師，年齡不算大，動作也麻利，兩人相互打著配合最終掐在下班點便將店內收拾的利索干凈

中途陸垣抽空去看了一眼員工宿舍，沒人住，還算干凈，生活用品一應俱全，也沒什么需要準備的東西

下班時間雖然晚，但路燈亮著并算不上漆黑，他便踩著拖鞋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面包和一瓶奶，只是在穿行過那條胡同的時候有盞路燈突然忽閃忽閃的，在跳兩下后徹底熄滅

“……”點可真背

陸垣無奈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偏天不逢好運，不遠處胡同內突然響起嘈雜腳步聲，甚至有不少隱晦的人聲

他慌忙關上手機，折了根綠化帶的爛樹枝防身，幸虧這個胡同不是必經之路，但路過時卻依舊抵不住好奇心朝昏暗的小胡同里瞥了一眼

五六人圍成半圓，正中央立著個高壯的男人，他沒一點被**住的樣子，畢竟光是個頭都比的上那群兇神惡煞的混混們，或許是因為陸垣不加掩勢的目光太過強烈，男人偏了偏頭

陸垣比較慫，特地返回去尋了根粗樹棍才繞回去

戰況依舊僵持不下，似乎在談判

“接著”陸垣對準中央那個高個朗聲一喊，他掂量兩下把樹棍扔過去，沒砸中人，但角度斜著扔偏了，誰也沒拿到“我報警了”

胡同內頓時亂作一團，罵什么的都有，陸垣撒腿就跑，兔子似的一溜煙就跑到后門鉆進員工宿舍

他將東西吃完躺在床鋪上轉換到同城提心吊膽的開始搜索附近文化路傷人事件，一連刷新了快半個小時都沒看到新聞后才放下心

帶著這股情緒，他睡得并不安穩

翌日清晨，員工宿舍在二樓，類似閣樓的布局，以至于太陽一升，屋內的遮光窗簾便形同虛設，擋都擋不住的亮光照的滿屋通透，陸垣生物鐘依舊還沒從備戰高考中整改過來，他困頓的爬起身

兩棵樹地理位置不太好，有點偏，距離外面的早市有些距離，他坐在椅子上做了快半個小時的心理斗爭才起床去買早餐

不過回來時又特地壯著膽子去了趟那個小胡同

地上沒看見有血跡，那根樹棍也靜靜留在原地，似乎昭示著昨晚看見的**是如夢一般的存在，他撿起來，又向著深處走幾步

突然

背后悄無聲息的一涼，似乎是被什么猛獸盯上般頭皮發麻，顧愈捏住陸垣僵硬脆弱的后脖頸

“……”陸垣掙扎兩下，感受到捏住后脖頸的指腹粗糙帶著溫度后又松口氣，活人總比死鬼好

顧愈說“還敢回來看犯罪現場”

“我不是昨天那幫人”陸垣拿著木棍“我昨晚是想給你扔個武器”

顧愈聽見聲音才終于舍得松開手，他微微揚起唇，單挑起眉靠著斑駁的墻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陸垣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