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枷鎖裂帛聲

榮國府的正堂上，金絲楠木匾額"敕造榮國府"的朱漆在暮色里泛著暗紅。

賈赦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聽著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劃破死寂："賈赦、賈珍、賈鏈等，結(jié)黨營私，著革去爵位，流三千里——"話音未落，賈珍忽然撲倒在地，官靴擦過青玉鎮(zhèn)紙發(fā)出刺耳聲響。

賈赦卻挺首了脊梁，目光死死盯著太監(jiān)手里那卷明黃綢緞，仿佛要透過圣旨看見龍椅上那張模糊的臉。

三品威烈將軍的補服還綴著孔雀翎，此刻卻像千斤重?fù)?dān)壓得他喘不過氣。

"二老爺！

"平兒從屏風(fēng)后沖出來，懷里抱著個藍(lán)布包袱，卻被官兵的腰刀攔住。

那包袱角露出半截《孫子兵法》，書頁上還沾著昨日賈赦批注的墨痕。

賈鏈突然嘶聲笑起來："好個白玉為堂金作馬，如今連本書都帶不走！

"五更天的德勝門外，鐵鏈在青石板上拖出火星。

賈赦的枷鎖足有三十斤重，木枷邊緣嵌著生鐵，每走一步都磨得頸間滲血。

七月的日頭剛爬上城樓，官道兩側(cè)的垂柳紋絲不動，蟬鳴聲里混著押解官兵的呵斥："快些！

誤了時辰軍法處置！

""大哥且忍忍。

"賈珍喘著粗氣湊過來，他鬢角的白發(fā)被汗水黏在臉上，早沒了寧國府當(dāng)家的威儀，"前頭...前頭該有歇腳茶棚..."話音未落，身后突然響起馬蹄聲。

賈赦猛地回頭，只見煙塵里沖出幾輛青帷馬車，簾子掀處，邢夫人攥著帕子的手抖得厲害，卻強撐著往官兵手里塞銀子。

"這是做什么！

"賈赦剛要呵斥，卻見車簾后又探出張稚嫩臉龐——竟是迎春奶嬤嬤懷里抱著的小大姐兒。

三歲女娃不知事，脆生生喊著"祖父看蝴蝶"，手里舉著個草編的蛐蛐籠。

賈赦喉頭一哽，枷鎖里的拳頭攥得指甲陷進(jìn)肉里。

行至居庸關(guān)時，賈鏈突然栽倒在路旁。

押解的劉把總啐了口唾沫，鞭子抽在賈鏈背上："裝什么死！

"賈赦用肩膀頂開鞭梢，鐵鏈嘩啦啦響成一片："他昨日就發(fā)熱，給碗水喝總行吧？

"那官兵卻笑了，靴尖踢了踢賈鏈蒼白的臉："還當(dāng)自己是國公府的爺呢？

"暮色西合時，隊伍在野狐嶺扎營。

賈赦靠著枯樹數(shù)天上星子，忽聽賈珍在暗處嗚咽："早知今日，當(dāng)初就不該..."話沒說完，卻被山風(fēng)卷走了尾音。

遠(yuǎn)處傳來狼嚎，賈赦摸到腰間暗袋——那里面藏著半塊和田玉佩，是離府前平兒偷偷塞給他的，此刻溫潤的玉石貼著皮肉，竟比枷鎖還要灼人。

更深露重時，賈赦夢見大觀園的藕香榭。

史湘云還在聯(lián)詩，黛玉披著大紅羽紗面白狐貍里的鶴氅，寶釵腕上的紅麝串映著雪色。

忽然一陣寒風(fēng)卷過，亭臺樓閣都化作漫天黃沙，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驚醒時，東方既白，押解官正在踹醒眾人："起來！

今日要過黑風(fēng)峽！

"晨霧里，賈赦望著蜿蜒如蛇的官道。

木枷縫隙透進(jìn)的光照在他斑白的鬢角上，三十年富貴煙云從眼前掠過，最終定格在昨夜夢中那片荒漠。

他忽然扯動嘴角，對著初升的太陽瞇起眼睛——這流放路，竟比榮國府西十年的日子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