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碑殞

蒸籠般的午后，青云城中心廣場上人頭攢動。

賣冰鎮梅子湯的小販嗓門嘹亮，腰間掛著的銅鈴隨著他的動作叮當作響。

幾個頑童在人群縫隙間追逐打鬧，踩得積水西濺，引來母親們嗔怪的叫喊。

貴賓席上的官員們搖著檀香木折扇，目光在排隊等候的少年們身上來回巡視，時不時交頭接耳。

"下一個，林夜！

"覺醒官的聲音像塊凍硬的石頭，砸在燥熱的空氣里。

他胸前別著的銀質徽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制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茍。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露出末尾那個清瘦少年。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袖口處打著整齊的補丁，褲腳沾著泥點。

"磨蹭什么。

"前排錦衣少年不耐煩地抖著腿，腰間玉佩叮當作響，"趕緊的，別耽誤爺覺醒。

"林夜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痕。

他邁步走向石碑時，鞋底帶起細小的水花，在青石板上留下轉瞬即逝的印記。

石碑黢黑如墨，高約三丈，表面光滑如鏡，邊緣處雕刻著難以辨認的古老符文。

陽光照在上面，竟不反射半點光澤，反倒將光線都吞噬了進去。

他抬手，掌心貼上冰涼的石面。

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起初什么也沒發生。

人群中響起幾聲嗤笑，王霸更是夸張地打了個哈欠。

突然——"嗡！

"石碑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道灰白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云層。

狂風卷起塵土，離得近的人被迫瞇起眼睛，幾個孩童被嚇得哇哇大哭。

賣瓜老漢的吆喝卡在喉嚨里，手中的瓜瓢"啪"地掉在地上。

幾個官員猛地站起身，茶水打濕了官袍也渾然不覺。

"這、這是......"覺醒官手中的記錄筆啪嗒落地，在石板上滾了幾圈。

錦衣少年王霸臉上的譏笑僵住了，他下意識后退半步，玉佩撞在腰帶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身后的跟班們張大了嘴，活像一群受驚的青蛙。

光柱持續膨脹，幾乎籠罩了整個廣場。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燒著了。

梧桐樹的葉子在狂風中嘩嘩作響，幾片嫩葉被卷上半空。

就在所有人屏息以待時——"咔嚓！

"刺耳的碎裂聲驚醒眾人。

光柱劇烈顫抖，忽明忽暗地閃爍數下后，竟像摔碎的琉璃般迸裂西散！

待強光散盡，眾人驚駭地發現，石碑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最深的地方幾乎要將石碑一分為二。

裂紋最密集處，兩個黯淡的符文緩緩浮現：F級。

死寂維持了三息。

"搞什么啊！

"王霸第一個跳出來，他故意提高音量，好讓所有人都聽見，"弄出這么大陣仗，還以為真要出個傳奇呢！

"他身后的跟班立即附和："霸哥說得對！

就是個銀樣镴槍頭！

"林夜的手還貼在開裂的石碑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覺到體內某個剛剛蘇醒的東西正在重新沉睡，帶著某種被永久抽離的空虛感。

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開裂的碑面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讓開讓開！

"王霸大搖大擺地走過來，故意用肩膀重重撞向林夜，"別擋著真正的天才覺醒！

"這一撞力道不小，林夜踉蹌著退了兩步，手肘撞到儀仗柱上，頓時青了一片。

他悶哼一聲，扶住柱子才勉強站穩。

"喲，不好意思啊。

"王霸嘴上說著，臉上卻滿是得色。

他目光掃過林夜泛紅的手肘，突然定格在他頸間，"這破爛玩意兒......"說著就伸手去拽那枚樣式古樸的吊墜。

"還給我。

"林夜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王霸像是聽到什么笑話，扭頭對圍觀的眾人攤手："大家評評理，一個F級的廢物，配戴這么好的東西嗎？

"他指尖用力，銀鏈應聲而斷。

吊墜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林夜伸手去接，卻被王霸的跟班故意撞開。

吊墜啪嗒落地，正好滾到一個積水洼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哎呀，不小心。

"王霸夸張地叫了一聲，右腳"不經意"地踩進積水，泥水頓時濺了林夜滿身。

幾個少女不忍地別過臉，卻被身旁長輩用眼神制止。

一個老婦人搖了搖頭，默默收起攤位，轉身離去。

林夜站在原地，濕透的粗布衣裳緊緊貼著皮膚，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王霸大笑著揚長而去，看著圍觀人群如潮水般退散，看著覺醒官在記錄本上匆匆寫下幾行字，頭也不抬。

夕陽不知何時己經西斜，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飄來賣炊餅的香氣，夾雜著誰家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

晚風漸起，帶著幾分涼意。

他彎腰拾起吊墜，用袖子仔細擦拭。

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像母親臨終前最后一點溫度。

吊墜上的紋路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奇異符號。

當最后一絲余暉掠過石碑的裂痕，少年攥緊掌心，頭也不回地走進漸濃的暮色。

他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首。

街邊的燈籠次第亮起，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路過的小吃攤飄來陣陣香氣，饑腸轆轆的他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加快了腳步。

幾個路人對他指指點點，他恍若未聞。

轉過幾個街角，環境越發破敗。

低矮的土坯房擠作一團，墻角生著青苔，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垃圾的酸臭。

一只黑貓從垃圾堆里竄出，綠油油的眼睛瞪了他一眼，飛快地消失在暗巷中。

他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陳設簡陋，唯一的窗戶用油紙糊著，月光從破洞漏進來，在坑洼的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斑。

墻角堆著幾捆干柴，灶臺冷清，水缸見底。

他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就著月光端詳手中的吊墜。

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樣式古樸，邊緣己被歲月磨得圓潤。

記得母親臨終前，緊緊攥著這枚吊墜，嘴唇翕動，卻終究沒能說出什么。

吊墜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紋路似乎比白日里更加清晰。

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表面，忽然覺得指尖傳來一絲異樣的溫熱。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凄厲的貓叫，緊接著是瓦片落地的脆響。

林夜警覺地抬頭，卻見月光下的吊墜，竟隱隱泛起了詭異的灰光。

那光芒很微弱，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韻律，仿佛在呼吸。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灰光又消失了。

是錯覺嗎？

他皺眉思索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石碑的異象，體內的空虛感，還有此刻吊墜的異常......忽然，一陣眩暈襲來。

他扶住床沿，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這種疲憊感比往日來得更猛烈，仿佛生命力正在緩緩流逝。

額頭上滲出冷汗，手心卻異常灼熱。

這就是代價嗎？

他強撐著站起身，從水缸里舀了瓢涼水。

水中倒影面色蒼白，眼底卻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寂靜的夜里發出清晰的聲響。

吊墜靜靜躺在掌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那個奇異的符號仿佛活了過來，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己是三更。

今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