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教那“咕嚕咕嚕”的**聲，一寸寸給磨透亮的。，沉沉的，倒似把昨夜的月色全收了，細細研碎了，勻進脹鼓鼓的黃豆里。，挾著微苦的豆腥氣，一路漫過墻根的青苔，漫過濕的石板，悄沒聲兒地，便溜進了對門那扇新漆的朱紅門縫里——，正撞上一室墨香。，倒生出些數不清的云涌激蕩。，豆腥是熱的。，在門縫那一線晨光里攪在一處，恰似戲臺上青衣與花旦打了個照面，各自端著身份，暗里卻已過了招。——
莫蘭香此刻正對著一缸清水，理鬢邊那朵白絨花。

花只有指甲蓋大小，簇簇的，軟軟貼在鬢角，她盯著水里那影子瞧了會——二十五歲的臉，還留著些姑娘家的輪廓，眼角卻已有了細紋。

伸手將花扶正，她對著水影扯了扯嘴角。

三分溫婉，七分生意人的熱絡，像剛出鍋的豆腐，面上熱騰騰冒著白汽，內里卻涼著。

“該早些出攤的。”她心里盤算著。今晨豆腐點得正好，一板板顫巍巍的，**嫩像胖娃娃的臉——這樣的光景，該多賣幾板的。

轉身時，那笑便活泛起來了，聲音脆生生地驚破晨霧：

“哎喲王媽媽，您今兒氣色可真好！

“豆腐腦給您留了碗加蜜的，昨兒不是說嘴里發苦？”

王媒婆扭著腰過來，眼珠子在蘭香身上滾了一遭，壓低聲：“還戴著孝呢？不是嬸子多嘴，李郎君都走五六年了，你這朵白絨花……”她頓了頓，聲音又低幾分，“也該換朵紅的了。”

木勺“咚”一聲磕在桶沿。

不重，卻穩穩截住了話音。

蘭香舀起一勺乳白的豆漿，手腕穩得像老秤桿，一滴都沒灑：“劉掌柜家那事可別再提了。我這樣命薄的，哪配進什么福窩？”

她說這話時眼尾漾開細紋，竟真像個害羞的小媳婦。

只是下一句便露了本色：

“再說了，我要是真進了那高門大院，王媽媽您早晨起來，哪喝這么順口的豆腐腦去？”

心里卻像被那勺柄輕輕戳了一下。

去年槐花落的時候，婆婆還坐在門檻上曬日頭，絮絮地說：“蘭香啊，遇到好的就走吧。”

如今婆婆走了，勸的人倒更多了。

勺一傾，熱漿子“嘩”地落進粗瓷碗，白汽“噗”地騰起來，糊了王媒婆一臉。

老**被燙得往后一縮，話頭便斷了。

就在這時，霧那頭傳來車轱轆聲。

兩架板車吱吱呀呀碾過青石板，在對門前歪斜著剎住。伙計們抬著箱籠磕磕碰碰地進出，一只樟木箱正撞上門檻——

“哐當！”

木屑飛濺。

一道青影從板車后緩步走出。

是件半舊的青衫，洗得透出月色般的白，卻打理得極為平整，連袖口的褶皺都像精心算計過的。

那人站定時，光剛好落在他肩上，給那身青衫鑲了道茸邊。

“小心門檻。”

他突然開口，聲音不緩不慢。

正搬箱的伙計愣住，低頭才發覺方才那箱子撞松了老榆木門檻一角，木刺都翻了起來，猙獰地翹著。

再回頭時，那青衣背影已轉過照壁，只在空氣里留下一句尾音：

“當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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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正給張老漢包油豆腐。

油紙窸窸窣窣響，她手指翻飛著打結，眼尾卻瞟著對門那道青影。

新搬來個讀書人，瞧著挺俊，就是臉板得像塊凍豆腐，硬邦邦的沒個笑模樣。

她心里轉了個彎，揚聲時笑紋已從眼角漫到腮邊：

“新搬來的爺？對門莫家豆腐坊！”

聲音脆亮亮地穿過日光：

“往后想吃口熱乎的，隨時來切兩塊——嫩著呢！”

陸清淮聞聲微微側首。

目光先掠過她鬢邊那朵白絨花，又掃過那身素得扎眼的衣裙，最后落在她遞油紙包的手上。

手指細長，指腹有薄繭，虎口有道淺疤，顏色淡了，卻還留著痕跡。

他心抱疑云：一個賣豆腐的寡婦，手倒不像常年做粗活的。

面上卻只頷了頷首，算是應過。

轉身進門前，他忽然回頭，又看了那豆腐坊一眼。

門楣下掛著的舊燈籠在風里晃了晃，投下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腳邊，像某種無聲的邀約——又或是警告。

陸清淮挑了挑眉，抬腳踏過那團晃動的光影。

朱紅門“吱呀”一聲合上，將豆香、霧氣和那聲“嫩著呢”的招呼，一并關在了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