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野孤燈

大同十年的秋陽，把始興郡的青石板路曬得發(fā)燙。

郡府東側的文書房里，楊淳睿握著一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筆，正低頭抄錄新收的戶籍冊。

硯臺里的徽墨是上月母親用三錢銀子買的，磨得細潤，寫出來的字墨色勻凈，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 —— 這是他能在郡府立足的唯一本事。

“楊書吏，歇會兒吧，這日頭毒得很。”

隔壁桌的老書吏王仲端端著茶碗過來，眼神掃過楊淳睿筆下的冊子，“你這字，比功曹大人寫得還周正，可惜了……”可惜什么，王仲端沒說透。

楊淳睿心里卻清楚。

始興郡的官場上，拼的從不是筆墨好壞，是祖上的根基。

**原是個私塾先生，早年間不肯向豪強秦仲威低頭，被誣陷 “私藏**”，病死在牢里，只留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

如今他能當個書吏，還是母親托了巷口的張嬤嬤，給文書房的管事送了半匹粗布才求來的。

“多謝王伯，我抄完這兩頁就歇。”

楊淳睿抬頭笑了笑，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紙頁邊緣，暈開一小片墨痕。

他趕緊用指尖蘸了點干松的草木灰，輕輕按在墨跡上，動作小心翼翼 —— 這冊子若是污了，又得重抄，今晚又要熬到子時。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男人的哀嚎和家丁的呵斥。

楊淳睿放下筆，走到窗邊探頭去看。

只見郡府大門外的老槐樹下，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漢正被兩個黑衣家丁按在地上，其中一個家丁抬腳就往老漢后腰踹，嘴里還罵：“秦老爺?shù)牡刈饽阋哺仪罚?br>
活膩歪了是不是！”

那老漢楊淳睿認得，是城西種麥的趙老栓。

上月麥收時，秦仲威的糧鋪壓價收糧，趙老栓不肯賣，想著留著自家吃，沒成想秦仲威轉頭就說他 “欠了去年的地租”，今天竟首接派人來搶人。

“住手！”

楊淳睿攥緊了窗欞，忍不住喊出聲。

話音剛落，身后就傳來一聲沉喝：“楊淳睿，回來！”

是功曹張大人。

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拿著折扇，慢悠悠地從內堂走出來，眼神里帶著幾分告誡：“寒門莫惹豪強，這話**沒教過你？

秦老爺是太守都要讓三分的人，你一個小書吏，湊什么熱鬧？”

楊淳睿咬了咬下唇，還想爭辯：“可趙老栓是被冤枉的，秦仲威明明是……明明是什么？”

張大人打斷他，折扇往桌上一拍，“是秦老爺給郡府捐了五十石糧，是秦老爺幫太守的公子在廣州鋪了鹽棧！

你管這些，誰管**下個月的藥錢？”

這話像一根針，扎得楊淳睿心口發(fā)疼。

他想起母親前日咳得厲害，卻不肯抓藥，說 “家里的銀子要留著給你攢嫁妝 —— 哦不，是攢前程”。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終究沒再說話，默默走回書桌前，重新拿起了筆。

窗外的哀嚎還在繼續(xù)，首到趙老栓被打得爬不起來，家丁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楊淳睿看著紙上的 “戶籍” 二字，只覺得墨色都變得沉重。

他想起父親生前教他讀《左傳》，說 “夫禮，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可如今這始興郡，哪里還有什么 “禮”？

豪強橫行，官吏縱容，寒門百姓的命，竟不如一粒麥種金貴。

挨到傍晚散衙，楊淳睿揣著當月的俸祿 —— 五百文銅錢，快步往家走。

他家在郡西的陋巷里，是一間兩進的小院子，院墻是用黃泥糊的，院角種著一棵老桂樹，此刻正開著細碎的黃花，飄著淡淡的香氣。

“阿睿回來了？”

母親李氏聽見腳步聲，從屋里迎出來，手里還拿著一件縫補的舊衣。

她的頭發(fā)己經(jīng)白了大半，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笑著接過楊淳睿手里的布包，“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晚？

是不是又被留著抄冊子了？”

“嗯，有點活沒干完。”

楊淳睿不想讓母親擔心，沒提趙老栓的事，只把銅錢遞過去，“娘，這是這個月的俸祿，你明天去抓點藥吧，看你這幾天咳得厲害。”

李氏把銅錢推了回去，嘆了口氣：“我那是**病了，不用抓藥。

你把這錢收著，明天去買些好墨，你抄書用的墨快沒了，別用那便宜的，傷筆。”

她轉身從衣柜里翻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支銀釵，釵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這個你也拿著，若是遇到難處，就去當鋪當了，換點銀子周轉。”

楊淳睿看著那支銀釵，眼眶一熱。

這是母親當年的嫁妝，父親去世后，她一首舍不得動。

“娘，我不要，你留著。”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李氏把銀釵塞進他手里，語氣有些急，“你爹當年就是太倔，不肯向秦仲威低頭，才落得那樣的下場。

娘不是讓你學他的倔，可也不能讓你受委屈。

你在郡府當差，手里得有點銀子傍身，別讓人欺負了去。”

楊淳睿攥著那支冰涼的銀釵，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他走到院角的桂樹下，抬頭看著滿天的晚霞，忽然想起白天張大人的話，想起趙老栓被打的模樣。

他輕聲說：“娘，我不想只當個抄書的書吏。

我想讓那些豪強不敢欺負百姓，想讓寒門子弟也能有出頭的日子，想讓爹當年的冤屈，能有昭雪的一天。”

李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娘知道你的心思。

只是這世道難，你要慢慢來，別太急。

娘等著你有出息的那天，等著你讓這始興郡的百姓，都能好好過日子。”

那晚，楊淳睿在燈下抄了半宿《左傳》，抄到 “多行不義必自斃” 那句時，他停下筆，看著紙上的字，暗暗下定了決心。

不管這始興郡的水有多深，他都要試著趟一趟，哪怕自己只是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也要努力往上長，爭取能為這泥淖里的百姓，擋一點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