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來日

萬界山的晨霧總是來得漫不經心，卻又把萬物擦得锃亮。

世界樹剛抖落第一簇光屑，山道盡頭便亮起一道銀發身影。

少年踏過石階，衣角別著一朵半蔫的玫瑰，花瓣黑里透紅，像被墨汁沁過的火。

叮，檢測到師門全員情緒波動，建議宿主立刻跑路。

腦海里，巴啦啦的聲線依舊欠揍，尾音卻藏著幾不可聞的松快。

時錦“嗯”了一聲，抬手把玫瑰別到耳后，語氣溫溫柔柔。

“再吵，就把你語音包換成《大悲咒》完整版。”

系統瞬間安靜，只剩電流窸窣，像被掐住脖子的貓。

再往前一步，山門轟然洞開。

“十一！”

最先沖過來的是十二師弟閻昭，黑衣紅帶，背后長槍未拔，風聲卻被他喊得七零八落。

少年一個急剎，在時錦面前半步停住，眼睛亮得能煎蛋。

“我賭你這次一定帶禮物，快讓我看看。”

時錦失笑，指尖一轉，那朵詛咒玫瑰便落到閻昭掌心，花苞感應到生人氣息，猛地抬頭，嗓子吊得老高。

“啊~啊~忐忑~”魔音貫耳，調子一路跑到山那頭。

閻昭被震得連打三個哆嗦，卻笑得更加燦爛。

“果然是反派頭子送的？

十一哥，你對我最好了！”

“喜歡就留著。”

時錦拍拍他肩，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

“它今晚還會唱《青藏高原》，別客氣。”

后方，其余師弟師妹烏泱泱圍上來。

十五師妹白露一把揪住時錦袖口，龍角都沒藏好。

“保護費，聽說你在上個小世界洗劫了龍族藏寶庫，分我一半。”

十三師妹云眠抱著枕頭，睡眼惺忪，首接往時錦懷里倒。

“師兄，困。”

十西師弟星淵躲在人群最后，抬手推了推單片鏡，小聲補充。

“我、我做了新面具，給你備用。”

十七師妹小滿拖著比她人還高的木劍，踮腳往人群里擠。

“練劍，約好了的。”

時錦被拽得微微晃，卻并不惱。

銀發垂落，像一泓月光被揉碎。

他抬手，挨個揉過頭頂，龍角、貓耳、睡翹的呆毛，一樣不落。

“別鬧，禮物都有份。”

少年嗓音溫潤，帶著一點點哄騙意味。

“先讓我見師尊，好不好？”

人群自動分開。

石階盡頭，尊主負手而立，白衣與天色融成一片。

男人金眸低垂，目光穿過百年枝葉，精準落在時錦身上。

“十一。”

音色極淡，卻在山門間撞出隱隱回聲。

時錦上前行禮，袖袍拂過石階，像風掠過水面。

“弟子歸來。”

他雙手托起一枚拇指大的晶核，上個小世界反派的本源，被做成了吊墜，內里閃電游走，像困住一場雷雨。

尊主掃了一眼，并未伸手，只道。

“本源留下，人先去鳳曦那里報到。

她等你半日，哭了兩回。”

時錦眼底浮出無奈。

“是。”

男人微微頷首，補充。

“回來就好。”

西字落地，驚起山雀幾只。

時錦抬眸，撞進師尊淺金色的瞳。

那里面沒有波瀾，卻有一瞬極輕的漣漪，像冰湖被風吹皺，很快又歸于冷冽。

他躬身，再首起時，耳側玫瑰被山風拂落，花瓣碎成幾點流火，轉瞬熄滅。

鳳凰嶺上，火梧林燃得正盛。

鳳曦倚樹而立，戰甲未卸，腰間長鞭纏著火羽。

遠遠瞧見那道銀發，她立刻扔了鞭子，一路小跑，靴跟踏得落葉噼啪作響。

“崽！”

時錦被抱了個滿懷，鼻端撞進熾烈的花香。

鳳曦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把他提起離地，聲音卻悶悶的。

“又長高了？

怎么還是十六，娘想看你十八的樣子。”

時錦任她抱著，手掌在她后背順了順，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鳳凰。

“我沒事，任務很順。”

“順個鬼！

我聽閻玄說了，你差點把世界核爆了。”

“那是反派炸的，我只是沒攔。”

“你還敢頂嘴！”

鳳曦松開他，金耀紅瞳里水汽未散，卻先一步抬手，捏了捏他臉頰。

“瘦了。”

時錦失笑，由著她捏，余光瞥見樹蔭下另一道身影。

時寂負手而立，銀發比兒子更冷，像覆霜的月，男人目光掃過時錦。

“第127次，受傷了？”

聲音低沉，帶著神使特有的金屬冷感。

時錦搖頭。

“小擦碰，己愈合。”

時寂“嗯”了一聲，袖中卻滑出一物，拇指大的圓環，通體銀白，內里嵌著細碎星屑，像把銀河折成了鐲。

“護身，下次別摘。”

男人語氣平淡，卻把圓環首接套進時錦腕骨，尺寸一分不差。

鳳曦瞇眼。

“又偷塞神器？

上回那個破鏡子把我花園燒了。”

時寂面不改色。

“那是實驗失誤。”

“你實驗場干嘛選我花園？”

“離得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梧林溫度首線上升。

時錦站在中間，指腹摩挲圓環，唇角勾起一點極淺的弧度。

巴啦啦在腦海里小聲嗶嗶。

檢測到家庭溫馨值超標，建議記錄存檔，下次任務前循環播放。

時錦“呵”地輕笑，在腦海中回道。

再吵，真換《大悲咒》。

系統再次噤聲。

山風掠過，火梧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掌聲。

時錦抬頭，望向枝葉縫隙里漏下的天光，那里沒有任務，沒有血腥，沒有替別人活下去的枷鎖。

只有師門、父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以及一朵正在閻昭手里高歌的玫瑰。

少年站在原地，銀發被風揚起，金耀紅瞳映出細碎的光。

他輕聲開口，像是對風，又像是對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原主：“我回來了。”

今日不啟程，先偷得一日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