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錦瑟和鳴

暮春午后的日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透過雕花木窗上糊著的淺碧窗紗，在書房內(nèi)灑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細(xì)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翩躚起舞。

窗外庭院里，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酣，粉白嬌嫩的花瓣簇?fù)碓谥︻^，偶爾有經(jīng)不住風(fēng)的，便簌簌飄落，在地上那層己積了不薄的“香雪”上，再添一抹柔婉。

楊今寒便坐在窗邊的紫檀木嵌螺鈿繡架前。

她穿著一身月白底子繡淡藍(lán)色纏枝蘭草的襦裙，裙擺如水銀瀉地般鋪散在青磚地面上。

午后的陽光溫柔地籠罩著她，勾勒出纖細(xì)窈窕的側(cè)影，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頸自交領(lǐng)中露出，脆弱而優(yōu)美。

她有一張令人見之忘俗的臉。

肌膚細(xì)膩瑩潤，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著一層健康的粉暈。

一雙杏眼極大，眼瞳是清透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意，偏偏眼神清澈如山間溪流，沖淡了那抹艷色，只余下動人的靈秀。

鼻梁高挺精致，鼻頭卻帶著一點(diǎn)柔和的弧度。

唇不點(diǎn)而朱，飽滿如初綻的薔薇花瓣，此刻正微微抿著，顯出一種專注的神情。

纖長如玉筍般的手指捏著一根細(xì)若發(fā)絲的銀針，針尖在細(xì)白光潔的綢緞上靈巧地穿梭，留下漸次浮現(xiàn)的墨色蘭草圖樣。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沉靜的韻律感。

“夫人，”貼身丫鬟云袖輕手輕腳地進(jìn)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將軍回來了。”

楊今寒捻著針線的手指微微一頓，指尖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她抬起眼，那雙漂亮的眸子瞬間漾開一絲光亮，如同春日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輕蕩，波光粼粼。

“到哪兒了？”

她的聲音也如同她的人，清柔悅耳，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溫軟，聽在耳中，說不出的舒服。

“己過二門，正往這邊來呢。”

云袖抿嘴一笑，自家夫人和將軍感情深厚，她們這些下人瞧著也歡喜。

她放下針線，剛站起身，廊下便傳來了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

那是她聽了三年，熟悉到骨子里的節(jié)奏，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尖上，讓她沒來由地感到安心，唇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揚(yáng)起。

簾櫳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習(xí)武之人特有力量感的大手挑起，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邁了進(jìn)來，帶進(jìn)些許外面陽光和青草的氣息。

陸錦川褪下了冰冷的玄色戎裝，穿著一身墨色暗紋云錦常服，腰束同色鑲玉腰帶，更顯得肩寬腰窄，身形頎長挺拔。

他的面容俊朗，劍眉斜飛入鬢，星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線緊抿，常年的軍旅生涯在他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冽肅殺之氣。

唯有在踏入這間屋子，目光觸及窗邊那抹月白身影時，那冰封般的冷冽才會如春風(fēng)化雪般，悄然消融，眼底深處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夫君。”

楊今寒迎上前，唇角自然彎起柔美的弧度，伸手習(xí)慣性地要去接他可能脫下的外袍。

陸錦川卻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zé)幔耆珜⑺娜彳璋渲校父购突⒖谔帋еＤ晡毡髂コ龅谋±O，***她細(xì)膩的手背肌膚，帶來一種微糙而可靠的觸感。

“說了多少次，這些事讓下人做便是。”

他的語氣算不得多么溫柔，甚至帶著點(diǎn)慣常的發(fā)號施令般的硬朗，但那份顯而易見的關(guān)切卻無法掩飾。

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xì)端詳了片刻，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些，頭還暈嗎？”

昨日她偶感風(fēng)寒，有些懨懨的，他出門前還特意囑咐她好生休息。

“喝了藥，好多了。”

楊今寒任他握著手，臉頰微熱，泛起一層薄紅，“夫君軍中事務(wù)繁忙，不必總掛心我。”

“你的事，自然要掛心。”

陸錦川牽著她走到桌邊坐下，自有人奉上溫度剛好的熱茶。

他看了眼窗外紛飛的海棠，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春色正好，明日若無事，陪你去城郊別院住兩日，散散心。”

楊今寒眼中閃過驚喜，像落入星子的湖水，粼粼生光。

隨即又有些猶豫，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這……不會耽誤正事嗎？”

“無妨，近日邊關(guān)安穩(wěn)，朝中也無大事。”

陸錦川呷了口茶，語氣沉穩(wěn)。

他喜歡看她這般帶著期待的模樣，像幽谷中的蘭花悄然綻放，讓他想將這世間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驅(qū)散她眉宇間偶爾掠過的、連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輕愁。

三年了。

成婚三年，他幾乎將她捧在掌心。

外人眼中，他是戰(zhàn)功赫赫、冷面嚴(yán)酷的鎮(zhèn)北將軍，可在她這里，他只是她的夫君陸錦川。

她知他冷暖，懂他喜憂，用她的溫柔和包容，為他構(gòu)筑了一個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港*。

他曾對著邊關(guān)冷月發(fā)誓，要護(hù)她一生周全，免她驚，免她苦，讓她永遠(yuǎn)如今日這般，眉眼彎彎，笑意清淺。

兩人正說著閑話，云袖又在外間稟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將軍，夫人，徐爺來了。”

陸錦川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松開，面色恢復(fù)如常。

“請他去花廳。”

他轉(zhuǎn)向楊今寒，拍了拍她的手，動作輕柔，“文燁來了，我過去看看。

你若累了，便先歇著。”

楊今寒乖巧點(diǎn)頭，聲音柔順：“好。”

陸錦川起身離去，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后，帶走了滿室的陽光氣息。

楊今寒臉上的笑意微微斂起，走到窗邊，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花廳的方向，清澈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陰霾。

不知為何，每次這位夫君的結(jié)義兄弟徐文燁來訪，她心頭總會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安。

他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看她的時候，總像藏著些什么，讓她下意識地想避開。

花廳內(nèi)。

徐文燁穿著一身寶藍(lán)色暗花杭綢首裰，手持一柄玉骨泥金折扇，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副**倜儻的貴公子模樣。

見陸錦川進(jìn)來，他笑著拱手，姿態(tài)熟稔自然：“大哥，叨擾了。”

“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陸錦川在主位坐下，態(tài)度不算熱絡(luò)，卻也給足了禮數(shù)，深邃的目光在徐文燁臉上停留一瞬，“今日過來，有事？”

徐文燁“唰”地合上折扇，玉質(zhì)的扇骨發(fā)出清脆的輕響，笑道：“確有一事。

聽聞大哥新得了一方難得的歙硯，小弟心*難耐，特來求觀。”

他說話時，眼神狀似無意地掃向內(nèi)院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層層墻壁，看到那個清麗絕倫的身影。

“硯在書房，隨我來吧。”

陸錦川起身，目光掠過徐文燁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深邃的眼底，一絲冷意悄然而逝，沉入無波的深潭。

內(nèi)院窗邊，楊今寒輕輕將支摘窗合攏，隔絕了外面隱約的人聲。

她撫了撫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皺，將那縷莫名的心緒壓下。

庭前海棠正好，風(fēng)和日麗，一切都顯得那般寧靜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