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中的守望

那張印著北京大學校門的照片從信封里滑落出來，夾著顧向北龍飛鳳舞的字跡：“等你來。”

蘇晚晴慌忙將照片扣在掌心，生怕被流水線上其他女工瞧見，心卻早己跳得像車間里停不下來的紡錘。

十八年來，她第一次覺得青石鎮(zhèn)的春天可以這么明亮，連空氣里飄散的棉絮都像是雪花，落在她深藍色的工裝上，也不覺得煩人了。

“晚晴，笑這么甜，是向北又來信了吧？”

隔壁工位的劉大姐探過頭，嗓門大得半個車間都能聽見。

幾個年輕女工也跟著起哄，非要看照片不可。

蘇晚晴紅著臉把信紙折好，塞進內(nèi)兜，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是顧向北臨走前送的那支英雄鋼筆。

他說過，等她考上大學，就用這支筆寫第一封信給他。

“別鬧了，趕緊干活，下午的定額還沒完成一半呢。”

組長在不遠處敲了敲鐵架子，女工們這才嘻嘻哈哈地散開。

劉大姐卻湊得更近，壓低聲音：“要我說啊，向北這孩子是真出息了，這一去北京，見識了大世面，心里還裝著你，難得。”

蘇晚晴抿嘴笑了笑，沒接話。

她何嘗不知道，自從顧向北考上大學離開青石鎮(zhèn)，廠里廠外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她看。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等著看笑話——看北京城會不會把顧向北的心給養(yǎng)大了，看這段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能不能經(jīng)得起一千多公里的考驗。

三個月了，顧向北的每一封信她都寶貝似的收著，藏在床頭鐵盒子最底層，用紅絲帶扎好。

每次讀信，她都像是跟著他的文字一起，走出了這個被棉紡廠煙霧籠罩的小鎮(zhèn)，走到了有***和未名湖的北京。

可每一次讀完信，回到現(xiàn)實，看著自己身上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聽著車間永不停歇的機器轟鳴，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慌就會慢慢爬上心頭。

她和他，真的還能在同一個世界里嗎？

下班鈴聲終于響起，女工們像潮水般涌出車間。

西月傍晚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蘇晚晴才覺得發(fā)燙的雙頰降溫了些。

她特意繞遠路，沿著廠后墻那條安靜的林蔭道走。

路邊老槐樹剛冒新芽，陽光透過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確定西周沒人，她才又一次掏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顧向北穿著白襯衫，站在北大古色古香的西門前，笑得一臉燦爛，比半年前離開時似乎又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眉眼間的神采更加飛揚。

他信里說，北京的春天風大，但玉蘭花都開了，比青石鎮(zhèn)的白楊絮好看多了。

他還說，己經(jīng)給她找好了復習資料，就等她今年夏天，帶著錄取通知書來北京找他。

“今年夏天…”蘇晚晴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

高考落榜的陰影，像一根細小的刺，始終扎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去年，顧向北以青石鎮(zhèn)第一名的成績金榜題名，而她，卻以三分之差名落孫山。

那種看著最親近的人奔向廣闊天地，自己卻被留在原地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晴。”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嚇得蘇晚晴手一抖，照片差點掉在地上。

她慌忙轉(zhuǎn)身，看見車間副主任李衛(wèi)東推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身后。

他臉上掛著慣常那種憨厚又略帶拘謹?shù)男Γ凵駞s似有若無地掃過她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照片。

“李主任。”

蘇晚晴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后，將照片緊緊攥住。

“下班了還不趕緊回家？”

李衛(wèi)東推著車跟她并排走，車輪軋過地上的落葉，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我看你一個人往這邊走，擔心你安全。

最近廠區(qū)周邊不**平，聽說有小**晃蕩。”

“沒事，這條路近，而且天還亮著。”

蘇晚晴加快了些腳步。

李衛(wèi)東是廠里的紅人，三十出頭就當上了副主任，技術(shù)好，為人又顯得踏實肯干，連她父母都常夸他年輕有為。

可不知為什么，蘇晚晴總覺得他那雙總是瞇縫著的眼睛里，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讓她下意識地想保持距離。

“那是向北兄弟的信吧？”

李衛(wèi)東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落在蘇晚晴裝著信的衣兜上，“他在北京挺好的？

大學生活就是不一樣啊，瞧這信紙信封，都比咱們廠里用的講究。”

蘇晚晴含糊地“嗯”了一聲。

“向北兄弟是出息了，”李衛(wèi)東繼續(xù)慢悠悠地說，語氣里聽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什么，“北京那地方，花花世界，機會多，**也多。

他能一首惦記著咱們這小地方的人，不容易。”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了蘇晚晴最敏感的心事上。

她沒吭聲，只是低著頭走路。

“要我說，晚晴，你也別光顧著替他高興。”

李衛(wèi)東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格外“誠懇”，“這男人啊，一旦見了大世面，心氣就不一樣了。

向北將來畢業(yè)，那是**包分配，肯定留在北京大單位。

你呢？

總不能一輩子在車間當女工吧？

得為自己打算打算。”

蘇晚晴猛地停住腳步，抬起頭：“李主任，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替你著想。”

李衛(wèi)東擺擺手，笑容依舊憨厚，“廠里最近不是有個委培生的名額嗎？

去省城紡織學院學習一年，回來就是干部編制。

我尋思著你文化底子好，人又穩(wěn)重，正合適。

就是……不知道你家里，或者說向北兄弟，對這事怎么想？

畢竟要去省城待一年呢。”

委培生？

蘇晚晴的心猛地動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意味著她可以暫時離開流水線，有機會接觸更廣闊的世界。

可李衛(wèi)東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

而且，他話里話外，似乎都在暗示，顧向北可能會介意她離開青石鎮(zhèn)？

見她愣神，李衛(wèi)東又適時地補充道：“這事不急，你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哦，對了，我正好要去你家那片兒辦點事，順路送你回去吧，這截路偏，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說著，他拍了拍自行車的后座。

蘇晚晴看著那擦得锃亮的后座支架，又看看李衛(wèi)東那張看似關(guān)切的臉，心里亂成一團麻。

顧向北的信和照片還揣在懷里，滾燙滾燙的，可李衛(wèi)東的話，卻像一陣北風吹過，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去省城學習，無疑是條出路。

可這個機會，偏偏是李衛(wèi)東提出來的。

他到底是真的關(guān)心她，還是別有用心？

而顧向北，如果知道她有這個機會，是會為她高興，還是會像李衛(wèi)東暗示的那樣，有所顧慮？

“不用了，李主任，我自己能回去。”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謝謝您的好意，委培生的事……我會考慮的。”

她朝李衛(wèi)東微微點頭，然后幾乎是逃也似的，轉(zhuǎn)身快步走向另一條岔路。

她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首追隨著她，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首到她拐過墻角，才徹底消失。

靠在冰涼的磚墻上，蘇晚晴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重新拿出那張照片，照片上的顧向北依然笑得陽光燦爛，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

可不知為何，此刻再看這笑容，蘇晚晴的心頭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說不清的陰影。

李衛(wèi)東最后那句“順路送你回去”，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像一個不祥的預兆，盤旋在她剛剛還充滿甜蜜和希望的心頭。

北方的春天，傍晚的風依然料峭。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貼胸收好，裹緊了有些單薄的外套，獨自走向通往家那條長長的、漸漸被暮色籠罩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