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牢
洪武十五年秋，應天府，詔獄。
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滲透進每一寸空氣，混合著腐肉、霉斑和絕望的氣味，凝固成令人作嘔的實體。
李守仁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沉重的鐵鏈鎖著他的手腳，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會引發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第十一年，也是他被打入這暗無天日的死牢的第三日。
三天前，他還是那個在鳳陽民間被百姓尊一聲“小李先生”的游方郎中。
只因在南京城頭，揭下了那張為馬皇后征召神醫的、燙手的皇榜。
他被錦衣衛像提拎貨物一樣帶進皇宮，見到了那位威壓天下、此刻卻如同困獸般的洪武皇帝朱**。
他診出了皇后并非尋常風寒，而是更為陰險的“長期微量中毒”，他開了方，用了藥，在帝王那能吃人的目光下，以自己的項上人頭擔保，三日之內，必有轉機。
然而，三日之期己到。
坤寧宮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死寂，是唯一的回答。
“嘿……小子……”隔壁牢房傳來一個沙啞如同破鑼的聲音，那是一個同樣待決的死囚，“你是這月第三個被扔進來的‘神醫’了。
前兩個，頭天進來，第二天就拉出去，咔嚓……嘿嘿……”那笑聲在死寂的牢獄中回蕩，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和將死之人的麻木。
李守仁閉上眼，沒有回應。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倒數著生命的盡頭。
他不怕死，他死過一次。
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里，師父的遺志未酬，對二丫的承諾未踐，他胸中所學的現代醫學與公衛理念，還未能在這古老的時代綻放出應有的光華……就在這時，一串清晰、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牢的寂靜。
這腳步聲不同于尋常獄卒，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牢門外的火把被次第點燃，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些許黑暗，卻更添了幾分陰森。
腳步聲在他牢門前停下。
李守仁抬起頭。
牢門外，站著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男人。
他面容冷硬如同刀削，眼神里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純粹的冷酷和審視。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朱**手下最令人恐懼的**之一。
“李守仁?！?br>
毛驤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三日己過?！?br>
李守仁的心猛地縮緊。
“皇后娘娘，并未如你所言，鳳體康健?！?br>
毛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個死物，“陛下，很失望?！?br>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鳴音，毛驤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鋒在跳動的火把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映照著他毫無波動的瞳孔。
“你，還有何話說？”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李守仁的全身，讓他幾乎窒息。
他想開口辯解，想訴說那毒素沉積多年，清除需要過程，想祈求再寬限一些時日……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在皇權面前，在朱**因皇后病重而瀕臨瘋狂的暴怒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中，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懷中一個硬物——那是他貼身藏著的、來自現代社會的唯一憑證，一枚造型奇特的玉佩。
冰涼的觸感，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識。
眼前的死牢景象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十一年前，洪武西年的鳳陽。
暴雨如注，尸橫遍野的戰后廢墟。
六歲的他，作為無名無姓的流童，蜷縮在泥濘和**之間，饑寒交迫，意識在冰冷的雨水中一點點消散。
然后，一個身影蹲了下來，擋住了他頭頂凄冷的雨水。
那是一個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如水的老者。
他伸出手，探了探他滾燙的額頭，眉頭微蹙。
隨即，老者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早己破舊的蓑衣，小心翼翼地裹在了他幾乎凍僵的、小小的身體上。
“娃娃，撐著點?！?br>
老者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下一刻，他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從死人堆里抱了起來，堅實的懷抱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和死亡。
“師父……李杏林……”李守仁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
毛驤的刀，己經舉起。
那雙冷酷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猶豫。
“不對！”
一聲嘶啞卻異常尖銳的吶喊，猛地從李守仁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毛驤，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藥效未至，非我之罪！
皇后娘娘之疾，乃積年沉疴，毒素深入膏肓！
如同……如同積滿塵垢之屋，非三日之水可滌清！
請……請再給我一天！
只要一天！”
他不能死！
他繼承了師父的衣缽和仁心，他答應了要回去，要贖回玉佩，要守護那個曾給與他半個饃饃的女孩！
毛驤舉起的刀，懸在了半空。
他那萬年不變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似乎是在評估這垂死掙扎的價值，以及……是否需要為一個將死之人，浪費這片刻時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等待中——“報——?。?！”
一個尖銳而激動到變調的聲音，如同利箭般從甬道盡頭射來！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到牢門前，甚至顧不上對毛驤行禮，便噗通跪下，尖聲叫道：“毛大人！
天大的喜事！
皇后娘娘……娘娘醒了！
剛……剛進了一碗米粥！
陛下龍顏大悅！”
“……”毛驤舉著的刀，徹底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牢內那個因為極度緊張和后怕而微微顫抖、幾乎虛脫的少年郎。
那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驚異”的情緒。
李守仁重重地靠回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早己浸透了他單薄的囚衣，緊貼著冰冷的皮膚。
地獄門口走一遭的極致體驗，讓他渾身發軟。
他賭贏了。
不是賭贏了運氣，而是賭贏了他超越時代的、對藥物代謝和病理生理學的精準認知。
毛驤沉默地收刀入鞘，動作流暢而冷漠。
“帶出來?！?br>
他對著身后的獄卒下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沐浴，**。
陛下要見他?！?br>
牢門打開，鐵鏈被卸下。
李守仁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踉蹌著邁出了那道隔絕生死的牢門。
詔獄之外，秋日的陽光刺眼得讓他幾乎流淚。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如同巨獸吞噬生命的黑洞洞的入口。
然后，他轉過身，強迫自己挺首了脊梁，跟著錦衣衛，走向那座金碧輝煌、卻可能比死牢更加危險的——紫禁城。
他的故事，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滲透進每一寸空氣，混合著腐肉、霉斑和絕望的氣味，凝固成令人作嘔的實體。
李守仁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沉重的鐵鏈鎖著他的手腳，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會引發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的第十一年，也是他被打入這暗無天日的死牢的第三日。
三天前，他還是那個在鳳陽民間被百姓尊一聲“小李先生”的游方郎中。
只因在南京城頭，揭下了那張為馬皇后征召神醫的、燙手的皇榜。
他被錦衣衛像提拎貨物一樣帶進皇宮，見到了那位威壓天下、此刻卻如同困獸般的洪武皇帝朱**。
他診出了皇后并非尋常風寒，而是更為陰險的“長期微量中毒”，他開了方，用了藥，在帝王那能吃人的目光下，以自己的項上人頭擔保，三日之內，必有轉機。
然而，三日之期己到。
坤寧宮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死寂，是唯一的回答。
“嘿……小子……”隔壁牢房傳來一個沙啞如同破鑼的聲音，那是一個同樣待決的死囚，“你是這月第三個被扔進來的‘神醫’了。
前兩個，頭天進來，第二天就拉出去，咔嚓……嘿嘿……”那笑聲在死寂的牢獄中回蕩，充滿了惡意的嘲弄和將死之人的麻木。
李守仁閉上眼，沒有回應。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倒數著生命的盡頭。
他不怕死，他死過一次。
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里，師父的遺志未酬，對二丫的承諾未踐，他胸中所學的現代醫學與公衛理念，還未能在這古老的時代綻放出應有的光華……就在這時，一串清晰、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牢的寂靜。
這腳步聲不同于尋常獄卒，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牢門外的火把被次第點燃，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些許黑暗，卻更添了幾分陰森。
腳步聲在他牢門前停下。
李守仁抬起頭。
牢門外，站著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男人。
他面容冷硬如同刀削，眼神里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純粹的冷酷和審視。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朱**手下最令人恐懼的**之一。
“李守仁?！?br>
毛驤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三日己過?！?br>
李守仁的心猛地縮緊。
“皇后娘娘，并未如你所言，鳳體康健?！?br>
毛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個死物，“陛下，很失望?！?br>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鳴音，毛驤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鋒在跳動的火把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映照著他毫無波動的瞳孔。
“你，還有何話說？”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李守仁的全身，讓他幾乎窒息。
他想開口辯解，想訴說那毒素沉積多年，清除需要過程，想祈求再寬限一些時日……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在皇權面前，在朱**因皇后病重而瀕臨瘋狂的暴怒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中，他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懷中一個硬物——那是他貼身藏著的、來自現代社會的唯一憑證，一枚造型奇特的玉佩。
冰涼的觸感，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識。
眼前的死牢景象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十一年前，洪武西年的鳳陽。
暴雨如注，尸橫遍野的戰后廢墟。
六歲的他，作為無名無姓的流童，蜷縮在泥濘和**之間，饑寒交迫，意識在冰冷的雨水中一點點消散。
然后，一個身影蹲了下來，擋住了他頭頂凄冷的雨水。
那是一個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如水的老者。
他伸出手，探了探他滾燙的額頭，眉頭微蹙。
隨即，老者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那件早己破舊的蓑衣，小心翼翼地裹在了他幾乎凍僵的、小小的身體上。
“娃娃，撐著點?！?br>
老者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下一刻，他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從死人堆里抱了起來，堅實的懷抱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和死亡。
“師父……李杏林……”李守仁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吶喊。
毛驤的刀，己經舉起。
那雙冷酷的眼睛里，沒有任何猶豫。
“不對！”
一聲嘶啞卻異常尖銳的吶喊，猛地從李守仁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毛驤，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藥效未至，非我之罪！
皇后娘娘之疾，乃積年沉疴，毒素深入膏肓！
如同……如同積滿塵垢之屋，非三日之水可滌清！
請……請再給我一天！
只要一天！”
他不能死！
他繼承了師父的衣缽和仁心，他答應了要回去，要贖回玉佩，要守護那個曾給與他半個饃饃的女孩！
毛驤舉起的刀，懸在了半空。
他那萬年不變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似乎是在評估這垂死掙扎的價值，以及……是否需要為一個將死之人，浪費這片刻時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等待中——“報——?。?！”
一個尖銳而激動到變調的聲音，如同利箭般從甬道盡頭射來！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到牢門前，甚至顧不上對毛驤行禮，便噗通跪下，尖聲叫道：“毛大人！
天大的喜事！
皇后娘娘……娘娘醒了！
剛……剛進了一碗米粥！
陛下龍顏大悅！”
“……”毛驤舉著的刀，徹底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牢內那個因為極度緊張和后怕而微微顫抖、幾乎虛脫的少年郎。
那眼神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驚異”的情緒。
李守仁重重地靠回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早己浸透了他單薄的囚衣，緊貼著冰冷的皮膚。
地獄門口走一遭的極致體驗，讓他渾身發軟。
他賭贏了。
不是賭贏了運氣，而是賭贏了他超越時代的、對藥物代謝和病理生理學的精準認知。
毛驤沉默地收刀入鞘，動作流暢而冷漠。
“帶出來?！?br>
他對著身后的獄卒下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沐浴，**。
陛下要見他?！?br>
牢門打開，鐵鏈被卸下。
李守仁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踉蹌著邁出了那道隔絕生死的牢門。
詔獄之外，秋日的陽光刺眼得讓他幾乎流淚。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如同巨獸吞噬生命的黑洞洞的入口。
然后，他轉過身，強迫自己挺首了脊梁，跟著錦衣衛，走向那座金碧輝煌、卻可能比死牢更加危險的——紫禁城。
他的故事，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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