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縫補者

東莞的雨總帶著股黏膩的銹味。

林小滿站在“金色年華”娛樂城二樓走廊，聽著包廂里傳出的劃拳聲，指尖無意識地**美甲邊緣。

她今天做了枚碎鉆美甲，淡粉底色上綴著細鉆，在走廊水晶燈下閃得人眼暈——這是領班阿玲要求的，“陳先生今晚來，看著體面些”。

包廂門被推開時，雪茄味先涌了出來。

陳守誠坐在真皮沙發里，藏青唐裝熨得筆挺，見她進來，招招手：“小滿，坐。”

他總愛叫她坐，不像別的客人急吼吼灌酒。

小滿依言蹭到沙發角，給他續上普洱茶，茶霧氤氳里，看他鬢角的白發又多了些。

“上個月說的制衣鋪子，找好地方了？”

陳先生突然開口。

小滿手一抖，茶水濺在桌布上。

她垂眼擦桌子：“還沒…租金太貴，長安鎮那片廠房都漲了。”

話沒說完，陳先生己從西裝內袋摸出個絲絨盒子，推到她面前：“拿著。”

是只翡翠鐲子。

水頭足，顏色透亮，雕著并蒂蓮紋。

小滿腦子嗡的一聲，想起三個月前在醫院，妹妹攥著她的手說“姐，我不治了”，想起母親在電話里強撐的笑聲：“小滿，媽這兒一切都好。”

“陳先生…”她喉嚨發緊。

“我老伴走前說，要留件實在東西給貼心人。”

陳先生擺擺手，“你收著，就當…提前給的嫁妝。”

包廂門再次推開時，小滿攥著鐲子沖進洗手間。

冷水撲在臉上，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鎖骨下的木棉花紋身被水浸得更艷——那是她來東莞第一年，用攢了三個月的工資紋的，老家的祠堂前就有這么棵樹，母親說“木棉樹扎得深，風雨打不垮”。

手機在兜里震動。

是蘇晴發來的消息：“小滿姐，明天社區有免費體檢，我陪你去？”

后面跟著個笑臉。

小滿盯著屏幕，想起上周在走廊遇見這姑娘，扎著高馬尾，舉著反****說“姐姐們別信那些甜言蜜語”。

當時她敷衍著點頭，現在倒有些愧疚。

收工己是凌晨兩點。

出租屋在城中村七樓，樓梯間飄著麻辣燙的油腥味。

小滿剛掏出鑰匙，樓下突然傳來砸東西的聲響。

她探頭往下看，阿芳的紅色高跟鞋尖正踹著卷閘門，罵罵咧咧：“林小滿你裝什么清高？

昨天陳老板在我這兒點了三個妹，偏要等你！

你當自己是金枝玉葉？”

樓上住戶開窗罵了幾句，阿芳才罵罵咧咧上樓。

經過小滿門口時，她斜睨一眼：“有人給你送鐲子了？

別以為戴個鐲子就能洗白，這行想爬干凈？

難！”

門“砰”地關上，小滿靠在門板上，鐲子硌著胸口。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摸出手機給母親發消息：“媽，我挺好的，發了獎金，給您買了護膝。”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她說了七年。

床頭柜上的木棉花紋身貼被雨水泡軟了邊角。

小滿盯著它，想起陳先生的鐲子，想起蘇晴的笑臉，想起阿芳的鞋跟。

這座城市的霓虹太亮，亮得人看不清腳下的路，可她知道，總得往前挪，哪怕每一步都踩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