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砂糖與薄荷糖

九月的梧桐巷，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最后的熱情都揮霍殆盡。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躍動的光斑，仿佛無數碎金在跳舞。

蕭燼單肩挎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慢吞吞地踩著滿地的光影往學校走。

耳機里循環播放著林晏的《*oring》，那句“獨處也很盡興”幾乎成了她這些年的座右銘。

這條巷子是她上學最近的路線，卻也是最安靜的——大多數學生都選擇走更寬敞、商鋪更多的前門大街，只有她偏愛這份清凈。

拐過巷口，她習慣性地摸了摸校服口袋，指尖觸到熟悉的顆粒感。

那是一小袋用透明塑料袋裝著的白砂糖，邊緣己經被摩挲得有些起毛。

外婆總說這習慣不好，甜食吃多了壞牙，還容易沒胃口吃飯，但她改不掉，就像改不掉獨來獨往的性格。

每當緊張或不安時，捏起一小撮糖放進嘴里，舌尖那點綿密的甜，總能讓她稍微平靜下來。

教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是她轉學三天來精心挑選的“安全區”。

這里既能看見操場上的梧桐樹，又遠離講臺和過道，不用怕被老師突然點名，也能避開同學無意的搭話，完美避開了所有不必要的關注。

她把書包塞進桌肚，剛拿出數學課本——前一節課正好講到三角函數，她還在草稿本上演算了兩道題——就聽見前排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抬頭望去，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對著英語試卷悄悄抹眼淚。

女生瘦削的肩膀微微發抖，頭埋得很低，像是極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緒，連肩膀起伏都不敢太大聲。

試卷攤在桌面上，鮮紅的“58”格外刺眼，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蕭燼認得她，叫溫軟，開學三天和她一樣安靜，總是低著頭匆匆來去，課間要么趴在桌上看書，要么去走廊角落待著，幾乎沒和人說過話。

“溫軟同學，”英語老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無奈，手里還捏著另一張不及格的試卷，“這次小測難度不算大，全班只有兩個人不及格，你平時作業做得還不錯，怎么**就……”話沒說完，下課鈴適時地響了，像是為這場尷尬解圍。

老師搖搖頭，沒再繼續說，抱著教案快步離開了教室。

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去小賣部、去操場，只有溫軟還僵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那張不及格的試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指腹都蹭得有些發紅。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可以清晰地看見睫毛上掛著的淚珠，一眨就會掉下來。

蕭燼起身去接水，她的水杯放在教室后門的儲物柜里，經過溫軟桌邊時，正好一陣風從窗戶吹進來，一顆包裝精致的薄荷糖從溫軟敞開的筆袋里滾落，順著桌面邊緣滑下去，正好停在她腳邊。

糖紙上印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貓，包裝紙摸著有細閃的質感，和她平時吃的、一毛錢一顆的廉價水果糖很不一樣。

她彎腰撿起，輕輕放在溫軟桌角，避免碰到對方還攤著的試卷。

“謝謝……”溫軟的聲音細若蚊吟，眼睛還紅腫著，像是剛揉過，聽見動靜才抬起頭，看見是她，又慌忙低下頭，飛快地把試卷對折再對折，塞進書包最里層，仿佛這樣就能把不光彩的成績藏起來。

蕭燼點點頭，正要往后門走，卻看見溫軟迅速從筆袋里又掏出一顆同樣的薄荷糖，手指捏著糖紙邊角，飛快地塞進她手里：“這個……給你。”

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反應，像是怕她拒絕。

“我不……”蕭燼本能地想要拒絕，她平時只吃白砂糖，很少吃糖塊。

“提神效果很好，”溫軟輕聲打斷，聲音里帶著點怯生生的認真，隨即像是意識到自己太唐突，慌亂地低下頭，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手指都攥緊了校服衣角，“對不起，我多事了，你要是不想要，扔了也沒關系。”

蕭燼看著掌心里那顆精致的糖果，薄荷綠的糖紙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還能聞到一點淡淡的薄荷香。

最終，她什么也沒說，把糖放進了校服外側的口袋——那里沒裝別的東西，不會把糖紙蹭破。

走出教室接完水，她靠在走廊欄桿上，望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身影。

指尖在口袋里摩挲著那顆薄荷糖，糖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想起早上去學校前，外婆往她書包側袋里**砂糖時欲言又止的表情，當時外婆還特意把糖袋口扎緊了，怕漏出來。

“燼燼，在新學校……要試著交個朋友啊，別總一個人待著。”

她當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把書包拉鏈拉好就出了門。

交朋友？

對她來說，這比解最難的三角函數題還要困難——不知道該說什么，也怕說錯話，不如一個人自在。

放學鈴聲響起時，天空突然飄起了細雨，雨絲很細，落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蕭燼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雨絲在梧桐葉上跳躍，又順著葉脈滑下來。

她早上看天氣預報說晴天，沒帶傘，正準備把書包頂在頭上冒雨跑回家，卻看見溫軟撐著一把素雅的雨傘從身邊經過。

溫軟的傘是淺灰色的，傘面不大，卻夠一個人用。

經過她身邊時，溫軟的腳步頓了頓，傘面微微傾斜，在她和溫軟之間留出了剛好能站下一個人的空間。

溫軟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要不要一起走”，但眼神又很快飄向別處，像是沒了勇氣，最終還是低下頭，撐著傘獨自走進了雨幕，背影走得有點急。

蕭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突然覺得口袋里的薄荷糖變得沉甸甸的，連帶著心里也有點發沉。

雨越下越大，風也裹著雨絲往身上吹，她索性不急著回家，轉身又回了教室。

空蕩蕩的教室里，只有窗外的雨聲，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溫軟的座位前——早上她看見溫軟在草稿本上演算英語閱讀的錯題，旁邊還夾著一道數學題，像是沒解出來，草稿紙上畫了好幾條輔助線都沒理清思路。

溫軟的桌面上貼著一張便簽，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很整齊，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句英文：“The only way to learn is to keep trying.” 看得出來，是反復寫過好幾遍的，字跡格外用力。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蕭燼從口袋里掏出那顆薄荷糖，輕輕放在溫軟的桌肚里——那里只放了一本英語練習冊，不會把糖壓到。

然后她從自己的筆袋里拿出鉛筆，在便簽下面極輕地寫了一行小字：“早上看見你卡的那道數學題，用三角函數可以解。”

寫完，她又把鉛筆放回自己筆袋，確認沒留下別的痕跡，才背上書包，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里。

雨點打在身上很涼，頭發很快就濕了貼在臉頰上，但她卻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微微發燙，比嘴里**白砂糖還要暖。

而在她身后，空無一人的教室里，那顆薄荷糖靜靜躺在桌肚深處，糖紙上那只小貓仿佛在微笑。

沒有人知道，這個雨天的午后，兩個習慣了孤獨的靈魂，己經借著一顆糖、一行字，開始了她們小心翼翼的靠近。

就像梧桐巷里那些交錯的樹影，看似毫無關聯，實則早己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