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清時(shí)

“老人家，你說……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

崖邊，一襲儒衣的青年聲音低沉，目光空茫。

挑著扁擔(dān)的老者撲通一聲跪在路邊，顫聲哀求：“公子啊，您要尋短見，能不能……先從那崖邊下來？

要死，也請(qǐng)死到村外去！

我們村子就剩這幾口人相依為命了，求您高抬貴手，別害了我們啊！”

青年一怔，眉頭微蹙：“我若死在你們村，怎會(huì)牽連你們？”

“朝云尊令，”老者哽咽道，“凡非正常亡者，若死于村中，全村以連坐同罪論處。

此乃朝云門第一尊者親頒之令，整個(gè)難州，無人敢違。”

儒衣青年聞言，嘴角竟浮起一絲苦笑，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唐的笑話。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衣袂在山風(fēng)中輕揚(yáng)，目光卻如寒潭般沉靜：“所以……連死，都要挑地方？”

老者連連磕頭，額頭抵在塵土里：“公子，您若真活不下去，走遠(yuǎn)些，去荒嶺、去野渡，哪兒都成……可別毀了我們這最后幾戶人家啊！”

青年沉默良久，忽然輕嘆一聲，竟真從崖邊退了兩步。

老者心頭一松，剛要道謝，卻見那青年俯身拾起一塊碎石，在崖壁上疾書數(shù)行字。

墨跡無，卻似有無形之筆刻入石中——那是儒門“心篆”之術(shù)，以意凝形，字字如烙。

寫罷，他拍了拍手，轉(zhuǎn)身望向老者，眼神清亮如洗：“老人家，我方才問你‘人活著是為了什么’，你沒答。

如今我替你答一句——活著，是為了不讓活著的人，因你的死而更苦。”

老者怔住，淚眼模糊中，只見青年將扁擔(dān)從他肩上接過，輕輕擱在一旁，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佩，塞進(jìn)他顫抖的手中。

“此物可抵三年賦稅，拿去換些糧種。

村東頭那口枯井，底下有泉眼，掘三丈可得活水——?jiǎng)e信朝云門說的‘地脈己枯’，那是他們怕你們聚眾掘井，生出反抗之心。”

老者渾身一震，抬頭欲問，青年卻己轉(zhuǎn)身，踏著碎石小徑向村外走去，背影孤絕如松。

“公子！

您……您不尋死了？”

老者顫聲喊道。

青年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死太容易。

可若連死都要被規(guī)矩框住，那我偏要——活著破了這規(guī)矩。”

山風(fēng)驟起，卷起他衣角，也卷走了崖壁上那幾行心篆字跡。

唯有一句，隱隱回蕩在空谷之間：“朝云蔽日久，人間無葬處。

今日我未死，明日焚天書。”

老者攥緊玉佩，望著那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荒年亂世，或許……還有一線光。

青年走出村口三里，天色己近黃昏。

殘陽如血，潑灑在龜裂的田埂上，映得整片難州大地如同干涸的傷口。

他并未走遠(yuǎn)，而是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槐下，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竹簡(jiǎn)。

簡(jiǎn)上無字，卻隱隱透出焦痕——那是三年前儒門總壇被焚時(shí)，他從火中搶出的《禮刑疏議》殘卷。

朝云門稱此書“蠱惑人心，悖逆天道”，下令焚毀天下儒典，凡私藏者，以“逆律罪”論處。

他指尖輕撫竹簡(jiǎn)，低聲自語：“你們焚書，是要人無思；你們立令，是要人無死——可人若既不能思，又不能死，還算人么？”

話音未落，遠(yuǎn)處忽有馬蹄聲如雷滾地。

塵煙揚(yáng)起處，三騎黑甲疾馳而來，甲胄上繡著半輪血月——正是朝云門“巡律司”的執(zhí)法使。

為首者勒馬停步，聲音冷如鐵：“儒生沈硯？

你私離流放地，擅入禁村，又以心篆惑眾，己犯三律。

束手就擒，或可免全村連坐。”

青年——沈硯——緩緩合上竹簡(jiǎn)，抬眼望向那執(zhí)法使，目光平靜如古井：“你們的消息，倒是比野狗還快。”

“放肆！”

另一名執(zhí)法使怒喝，手中鐵鏈嘩啦作響。

沈硯卻笑了。

他將竹簡(jiǎn)收入懷中，整了整衣冠，竟朝三人深深一揖，如行古禮：“在下有一問，敢請(qǐng)三位執(zhí)法大人賜教。”

“何事？”

為首者瞇眼。

“若一人之死，可救百人性命——此死，算‘非正常’否？

若一村之活，需一人之死——此律，還算‘天道’否？”

三人一時(shí)語塞。

巡律司只知執(zhí)律，從不問律之是非。

沈硯首起身，聲音陡然清越如鐘：“朝云門以‘秩序’為名，行‘絕人之道’之實(shí)。

今日我沈硯在此立誓：凡你們所禁，我必傳之；凡你們所焚，我必書之；凡你們所不容之死與生，我必為人間重定！”

言畢，他猛地將手中一枚銅符擲向地面。

符碎，地裂，一道青光沖天而起——竟是儒門早己失傳的“鳴冤陣”！

剎那間，百里之內(nèi)，所有曾讀過儒書、寫過家信、祭過祖墳的百姓，心頭皆如被鐘聲一撞，隱隱聽見一個(gè)聲音在血脈中回響：“人非草木，豈能無死？

但死有重于泰山，輕于鴻毛。

今日不死，非畏死，乃為生者爭(zhēng)一‘死得其所’之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