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鏡

六月的橫店像個燜燒的蒸籠，正午的太陽把青石板路曬得發(fā)燙，連空氣都帶著股黏膩的熱浪，撲在人臉上像裹了層濕棉絮。

吳雨陽穿著厚重的青色仙俠戲服，里三層外三層的紗衣沾著汗，貼在后背涼颼颼的，手里那柄道具鐵劍的木質(zhì)劍柄被手心的汗浸得發(fā)滑。

他靠在片場臨時搭的布景柱子上，看著場務(wù)們扛著設(shè)備跑來跑去，耳邊是導(dǎo)演老張扯著嗓子喊 “再檢查一遍炸點” 的聲音，還有化妝師小跑著給群演補妝時，粉餅盒開合的輕響。

“雨陽，最后一鏡了啊！”

副導(dǎo)演拿著劇本跑過來，遞給他一瓶冰水，“老張說這場‘仙門大戰(zhàn)’的**戲，你得沖在最前面，爆炸的時候記得往左側(cè)撲，別真靠太近，安全第一。”

吳雨陽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壓下心里那點躁動。

他是個小成本短劇演員，拍過的戲加起來沒有三十部也有二十部，大多是 “三分鐘一集、十集一個故事” 的快餐式仙俠劇 —— 要么是開局就死的炮灰弟子，要么是連臺詞都沒有的**板，像今天這樣能演 “青云門弟子吳凡”，還有三句半臺詞的角色，己經(jīng)是他入行三年來的 “高光時刻”。

“知道了王哥，” 他抹了把額角的汗，眼神落在不遠處的布景上，“就是那個‘黑煞教攻山’的鏡頭是吧？

我得在爆炸起來的時候，喊‘宗門危難，弟子愿死戰(zhàn)’，然后撲上去跟敵將纏斗，對吧？”

“對，臺詞別記錯了！”

副導(dǎo)演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張說了，你要是演得好，后面說不定能給你加兩集戲份 —— 這劇平臺看好，要是爆了，你也算有個能拿出手的角色了。”

吳雨陽心里一熱。

他不是科班出身，當(dāng)初揣著幾千塊錢來橫店，就是想圓個 “演員夢”—— 哪怕只是在鏡頭里露個臉，哪怕臺詞只有 “是，長老”，他都想把每個角色演 “活”。

就像今天這場戲，劇本里只寫了 “吳凡戰(zhàn)死”，但他自己加了細節(jié)：握劍的手要更緊，眼神要從慌亂變成決絕，連撲向敵將時的腳步，都得帶著 “明知必死還往前沖” 的狠勁。

“放心，肯定沒問題！”

他把空水瓶遞給場務(wù)，又拿起道具劍比劃了兩下，劍穗在空中劃出個輕飄飄的弧度 —— 這劍是泡沫做的，輕得像根羽毛，跟他想象里 “斬妖除魔” 的真劍差遠了。

沒過多久，場記板 “啪” 地一聲響，老張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過來：“各單位準備！

《青云劫》第三十場，第一條，action！”

吳雨陽立刻繃緊了神經(jīng)。

他站在 “青云門山門” 的布景下，身邊是十幾個穿著同樣戲服的群演，遠處的 “黑煞教弟子” 們舉著道具刀沖過來，喊殺聲此起彼伏 —— 其實那是后期要配的音效，現(xiàn)在只有群演們干巴巴的 “殺啊”，還有腳下布景板被踩得咯吱響的聲音。

按照劇本，他要等 “敵將”（另一個特約演員）沖到面前時，先喊出臺詞，再迎著爆炸的煙霧沖上去。

可當(dāng)他看到場邊的炸點引線被點燃，橘紅色的火星子在熱浪里明滅時，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要是能再靠近一點，等爆炸剛起來的時候撲過去，鏡頭里的效果會不會更真實？

他沒跟任何人說，腳底下悄悄往前挪了兩步 —— 離炸點又近了半米。

“吳凡！

你敢攔我？”

敵將演員拿著道具刀沖過來，臉上涂著黑紅色的 “魔化” 妝容，臺詞說得字正腔圓。

吳雨陽深吸一口氣，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眼神瞬間沉下來 —— 不是演的，是真的代入了 “宗門快沒了” 的慌和狠。

他剛要開口喊臺詞，突然聽見 “砰” 的一聲悶響，比預(yù)想中更響的爆炸聲炸開，白色的煙霧瞬間裹住了他，一股強勁的氣浪把他掀得往前撲去。

“**！

炸點太近了！”

老張的驚呼聲從遠處傳來。

吳雨陽摔在地上，后背磕到了什么硬東西，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想爬起來，卻覺得眼前的白光越來越亮，裹著他的煙霧不是平時片場那種嗆人的煙餅味，反而帶著股說不出的清冽氣息，像雨后山林里的味道。

“雨陽！

你沒事吧？”

副導(dǎo)演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

吳雨陽的意識開始發(fā)沉，他模模糊糊地想：這是老張搞的新特效？

也太逼真了吧…… 連光感都這么真實……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