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走馬燈

守驛人------------------------------------------，石刻的嘴唇卻在一開一合，發出嘶啞漏風的聲音：“……老朽……馬三蹄…………這條走馬驛的……守驛人……”，湊近看了看石像開裂的眼角：“你是活的嘛？非生……非死……”石像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摩擦聲，像生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守此驛路……甲子又七年……等燈主……歸位……燈主？”張楚嵐上前一步，將馮寶寶往后拉了拉，金光咒的光芒映亮石像溝壑縱橫的臉，“你說哪個是燈主？”，從馮寶寶臉上，移到張楚嵐背后的背包上。幽綠的燈光正透過帆布縫隙，一明一滅地搏動。“燈……有兩盞……”馬三蹄嘶啞地說，每個字都吐得極其艱難，“一盞為‘引’……一盞為‘主’……‘引燈’尋路……‘主燈’……歸位……”（如果那還能叫手指）微微抬起，指向馮寶寶：“你身上……有‘主燈’的印記……”：“你身上……帶著‘引燈’……六十年前……持‘引燈’者……張懷義……化‘主燈’者……端木瑛……今日……你們來了……”。爺爺和端木瑛的名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扎進他耳膜。“你認得我爺爺？”他盯著石像那雙灰白的眼睛。
“認得……”馬三蹄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在笑，又像在哭，“上一個丙午年……他們九個人……就是從老朽面前……走進這條路的……”
“后來呢？”張楚嵐追問，“他們進去之后，發生了啥子？為啥子三個月后才出來？為啥子……”
“莫急……”馬三蹄打斷他，石刻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搖了搖，“路還長……故事……也還長……”
他頓了頓，那雙灰白的眼睛再次看向馮寶寶，嘶啞的聲音里帶上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憫的調子：
“女娃娃……你當真……啥子都不記得了？”
馮寶寶眨了眨眼，很誠實地搖頭：“不記得。就曉得這個燈，這個馬，好像在哪里見過。”
“在……你‘來’之前……見過。”馬三蹄說，石刻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怪異的弧度，“或者說……在你‘成為’你之前……”
這話說得云里霧里，張楚嵐聽得心頭一緊，正要再問，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
不止一個人。
腳步聲很雜，有的沉重，有的輕捷，有的拖沓。人聲也雜，有蒼老的咳嗽，有年輕的不耐，還有女人冷冽的呵斥。
“又有人來了。”馬三蹄嘶啞地說，石刻的頭顱緩緩轉回，重新低垂下去，變回那副打瞌睡的樣子，“都是……‘觀禮帖’請來的客……”
“觀禮帖？”張楚嵐捕捉到這個***。
“丙午年……走馬驛重開……自然要請……故人之后……來觀禮……”馬三蹄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微不可聞，“往前走吧……到‘回馬坪’……你們……就都曉得了……”
話音剛落，石像徹底沉寂下去，再無半點聲息。只有通道兩側那一盞盞幽綠的青銅馬燈，還在安靜地燃燒，將濕冷的石壁映得一片慘綠。
張楚嵐和馮寶寶對視一眼。
“走咯？”馮寶寶問。
“走。”張楚嵐點頭，握緊了背包帶子。
兩人繼續沿著燈河向下。越往里走，坡度越陡，空氣也越冷。那股混合著燈油、香灰、鐵銹和草藥的氣味濃得幾乎化不開，粘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穹頂高懸，垂下無數鐘乳石，滴滴答答地往下滲水。地面相對平整，鋪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石縫里長滿暗綠色的、散發著微光的苔蘚。
洞窟中央，有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上聚集著二三十號人。
這些人分成明顯的幾撥，彼此隔著一段距離，涇渭分明。
最靠近通道出口的一撥，人最少，只有三個。為首的是個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者，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手里掛著一根竹節拐杖。他身后站著一老一少，老的穿灰色對襟衫，面無表情；少的約莫十七八歲，眉眼俊秀，但眼神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漠，背后用黑布裹著個長條狀物件。
張楚嵐瞳孔微縮——他認得那身中山裝袖口不起眼的墨綠虬松圖案。
王家的人。
中間一撥有七八個人，裝束最雜。有道袍，有西裝，有沖鋒衣。為首的是個胡子花白、穿著邋遢道袍的老道，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石板縫里的發光苔蘚，嘴里念念有詞。他身后幾個人，有的抱臂冷笑，有的眼神飄忽，身上都帶著一股子草莽、不羈和隱約的戾氣。
全性。
最里面、也是人數最多的一撥，有十幾個人，清一色黑色作戰服，裝備精良，站姿筆挺，顯然是訓練有素的隊伍。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風衣，長發在腦后挽成利落的發髻，容貌姣好，但眉眼間透著精明和審視。她正低聲對身邊一個戴耳機的壯漢說著什么。
天下會，風正豪的人。
三撥人原本各自為政，低聲交談或保持沉默。但當張楚嵐和馮寶寶從通道里走出來的瞬間，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過來。
空氣瞬間凝固。
那種被幾十道意味不明的視線同時鎖定的感覺，讓張楚嵐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金光咒在體內無聲流轉，調整到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馮寶寶卻像沒事人一樣，好奇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指著洞窟深處說：“那邊還有路。”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洞窟最深處，果然還有一條更狹窄、坡度更陡的通道，隱沒在昏暗的光線里。通道入口上方，隱約可見石刻的“回馬坪”三個字。
“喲，又來兩位。”全性那邋遢老道第一個開口，嘿嘿笑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看這打扮，還有這金光……是公司的人吧？這位小兄弟，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張楚嵐？”
他特意在“傳說中”三個字上加了重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戲謔。
張楚嵐臉上瞬間掛起那副慣用的、帶著點討好和警惕的笑容：“道長說笑了，我們就是奉命來調查一下異常能量波動，碰巧走到這兒。各位前輩這是……在搞團建？”
“團建？”老道嗤笑一聲，“小子，別裝糊涂。能摸到這‘回馬坪’的，誰不是拿著‘觀禮帖’來的？你的帖子呢？拿出來瞧瞧？”
“觀禮帖？”張楚嵐一臉茫然，“啥子帖子？沒看到啊。”
“沒帖子？”王家那中山裝老者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掃過張楚嵐和他身后的背包，“那你們是怎么找到入口的？又是怎么通過‘守驛人’那關的？”
“我們就順著一條路走進來的啊。”張楚嵐繼續裝傻，“守驛人？是門口那個石頭老頭兒？他也沒攔我們啊，就跟我們說往前走，到‘回馬坪’就曉得了。”
這話半真半假，但顯然不足以取信于人。
天下會那風衣女人上前一步，冷聲道：“張楚嵐，明人不說暗話。我是風莎燕，天下會風正豪的女兒。我們收到‘觀禮帖’，受邀來此‘觀禮’走馬驛重開。帖子寫得清楚，‘丙午年正月十八，子時三刻，走馬驛重開，誠邀故人之后，觀禮還愿路’。你爺爺張懷義，是六十年前走過這條路的人，你作為他的孫子，會沒收到帖子？”
“真沒收到。”張楚嵐攤手，表情誠懇得他自己都快信了，“可能郵差送錯門了吧。要不……風小姐你把帖子借我瞅瞅？我也好奇上面寫了啥子。”
風莎燕冷哼一聲，沒接話，但眼神里的懷疑和戒備更重了。
一直沉默的王家那個冷漠少年，突然開口，聲音清冷：“你背包里，是什么在發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楚嵐背后的背包上。
幽綠的光芒，正透過帆布縫隙，清晰地、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