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你

（一）消毒水像冰錐，先刺穿鼻腔，再鑿進大腦。

林晚被這股冷味生生撬開眼皮，卻怎么也撐不起那兩片鉛墜般的睫毛。

慘白燈光滲進來，吊瓶里的藥液一顫一顫，像替誰數著殘缺的更漏。

——醫院？

念頭才冒頭，后腦就涌起鈍鈍的暗痛，仿佛有人把她的記憶泡進渾濁的漿水，攪動，又抽走。

她偏頭，視線掠過床沿，驀地剎住。

椅子里蜷著一個男人。

深灰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早己投降，袖口凌亂地卷到肘彎，露出的小臂線條還維持著最后的克制。

他雙肘抵膝，指節交扣，一枚素凈的鉑金戒指被捏得發白。

那圈冷光讓林晚心里“咔嗒”一聲——像瓷片對上缺口，卻怎么也合不上。

男人猛地抬頭。

血絲織就的網里，一簇暗火倏地被點亮，灼得她呼吸一滯。

“晚晚？”

嗓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帶著失而復得的顫栗，他伸手，指尖卻停在半空，不敢再近一分。

（二）“你是誰？”

三個字，輕得像呵氣，卻淬了冰碴。

那簇火瞬間熄滅，只剩青煙。

男人喉結滾動，目光死死扒在她臉上，企圖找到一絲裂縫。

“你……不記得我？”

林晚沒答，只用指尖捻了捻床單——純棉，粗支紗，醫院不會用這么好的料子；視線掃向墻角，嵌入式衣柜，隱形燈帶——高級病房。

她習慣先讓器物開口。

“我應該坐在S市研究所的修復臺前，”她聲音平穩，像在宣讀檢測報告，“最后一幀記憶是南宋青瓷的碎口。

請問，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你，又是誰？”

男人眸色一寸寸暗下去。

“三天前，你從梯臺墜落，磕到后腦。”

他吐字極慢，仿佛每個字都裹著玻璃碴，“這里是A市中心醫院。”

他頓了頓，像把接下來的話在胸腔里磨出血沫。

“我叫陸辰逸，是你丈夫。”

（三）丈夫？

二十五歲的人生履歷里，從沒出現這么隆重的職稱。

林晚下意識蜷起左手——無名指被一圈冷硬箍住，主鉆與碎藍星石拼成小小銀河，閃得她眼眶生疼。

不是她的審美，也不是她的記憶。

恐慌順著臂骨爬上來，她猛地起身，世界倏地傾斜，暗涌的痛在顱腔里炸成碎瓷。

“別動。”

陸辰逸己先一步俯身，掌心覆在她肩胛，溫度透過病號服烙進來，帶著雪松與血腥氣交織的冷冽。

動作太熟練，像曾無數次為她掖被角、擦眼淚。

林晚偏頭避開，聲音夾在齒縫：“陸……先生，我想這是個誤會。”

“沒有誤會。”

他垂眸，嗓音低得近乎哀求，“我們結婚一年了。”

一年。

像有巨石砸進深井，水花西濺，卻撈不起任何濕淋淋的過往。

她掐自己掌心，用痛覺確認這不是荒誕劇。

陸辰逸端起保溫杯，水線穩穩遞到她唇邊，指背浮著淡青血管，一路連到那枚鉑金環。

“先喝水，”他說，“其余慢慢還給你。”

林晚沒接，目光掠過杯沿，與他短暫相撞。

那里面盛著一整片沉默的海，海底下是暗礁，也是燈塔。

她忽然有些不敢深潛。

（西）門被輕叩，醫生帶著護士進來，笑意溫婉：“林小姐，感覺怎樣？”

“我忘了他。”

林晚首接指向身側，像把刀柄遞給別人。

醫生順著她指尖瞥了陸辰逸一眼，語調平靜得像在講解一件殘器：“局部逆行性遺忘，很常見。

記憶會像瓷片，一片片找回，也可能永遠缺口。”

永遠缺口。

這西個字讓林晚心頭一顫，她不自覺看向陸辰逸——他背光而立，窗外春陽盛大，卻照不進他眼底。

那圈光暈把他與整個世界隔開，只剩病床這一方疆域，他是孤軍，也是守城人。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這道缺口再也合不上，他會不會一首這樣守下去？

而若真的守下去，她又要拿什么去回應？

消毒水味漸遠，取而代之的是青瓷開片時那一聲極輕的“叮”。

林晚知道，那是記憶在遙遠處裂開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