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骨登霄錄

，黏糊糊地纏到了晌午。，肩膀又酸又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額頭上的汗淌了一遍又一遍，把眼前的霧氣都沖散了幾分。，爺爺說過，初修鍛骨最忌透支力氣，一旦傷了筋骨，往后再想補回來就難了。，彎腰撿起地上的粗布褂子，搭在肩上。轉頭看向石凳上的爺爺，老人已經閉著眼養神，呼吸比早上平穩了些，只是臉色依舊蠟黃得嚇人。“爺，回屋歇會兒吧，日頭上來了。”，想扶爺爺進屋。，擺了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屋角的木桌：“不用，把桌角的東西拿過來。”，屋角的木桌上，擺著一疊泛黃的粗紙，一小盒暗紅色的朱砂粉，還有一支削得光滑的桃木細筆。
是畫符的家什。

林太平眼睛亮了亮，立馬快步把東西端到石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爺爺要教他畫符了。

以前爺爺身子硬朗的時候，就是靠著這些符紙，把青莽山的邪祟擋在村外。只是這三年來，爺爺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這些東西也就一直擱在屋角落灰。

“爺，你要教我畫鎮鬼符？”

“嗯。”林守義點點頭，聲音依舊微弱，卻多了幾分認真，“纏山陰魂接連偷家禽，再過幾天，就要敢湊到院門口了。你鍛骨還沒入門，光靠肉身扛不住陰氣，必須先學會畫二階基礎鎮鬼符，能驅陰魂，能保自家院門，就夠了。”

少年蹲在石桌前，身子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爺爺的手，生怕漏過一筆一劃。

林守義拿起桃木筆，指尖微微發抖。他費力地把朱砂粉兌上少許清水，攪拌均勻，筆尖蘸上朱砂，慢慢落在黃紙上。

“鎮鬼符就四筆，橫、豎、勾、點。”

“橫封陰氣，豎擋邪祟，勾鎖魂身，點定兇煞。”

老人的手不穩，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帶著吃力。短短四筆的符紋，足足畫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勉強成型。

符紙沒有發光，只是朱砂紋路清晰，透著一絲淡淡的正氣。

“爺老了，畫不出成符了，只能教你樣子。”林守義喘了口氣，把桃木筆遞給林太平，“你照著畫，心要靜，手要穩，別慌，別亂。”

林太平接過桃木筆，筆尖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氣，鋪開黃紙，學著爺爺的樣子，先蘸好朱砂。

第一筆橫，他手一抖，畫歪了。

第二筆豎，粗細不均，歪歪扭扭。

后面的勾和點，更是畫得一塌糊涂，整張符紙像鬼畫符一樣，半點正氣都沒有。

“廢了。”林守義輕聲說，“心太急，氣太浮，畫符和鍛骨一樣，要慢，要穩。”

少年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把廢符扔到一邊，重新拿了一張黃紙。

這一次，他閉上眼，平復了心跳，再睜開眼，慢慢落筆。

橫，穩了一點。

豎，直了一些。

勾，順了些許。

點，準了幾分。

可依舊不成樣子，朱砂暈開，符紋散亂，還是一張廢符。

林太平沒氣餒。

他知道自已笨，學什么都要多練幾遍才行。

一張，兩張，三張……

石桌上的黃紙，很快堆起了一小摞廢符。

林守義就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開口指點一句，糾正他的手勢和力道。少年也不喊累，一遍又一遍地畫，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后來漸漸穩了下來。

直到日頭偏西，霧氣又開始往村里灌的時候。

林太平蘸好朱砂，筆尖落下，行云流水地畫出四筆。

橫平豎直，勾正點準，符紋工整，沒有一絲歪斜。

雖然沒有像話本里那樣亮起黃光，可符紙之上，卻隱隱透出一絲微弱的陽氣，不再是之前的死氣沉沉。

“有點樣子了。”林守義渾濁的眼睛里，露出一絲欣慰，“雖不是成符，卻也能擋一擋纏山陰魂的陰氣，夠你用了。”

林太平看著自已畫的符，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忙活了小半天，總算沒白費功夫。

“收好，傍晚要是陰魂來，就拿這符紙擋在門前。”

少年把符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貼身放好，又拿起桃木枝，繼續在院里練起了捶筋。

按照爺爺教的，輕輕捶打胳膊、腿上的筋脈，活絡氣血，不貪快，不貪重，一點點打磨根基。

就在這時，村頭突然傳來一陣婦女的驚叫聲。

“陰魂！陰魂又來了！”

“快關門！快把孩子拉進來！”

林太平手里的桃木枝一頓，立馬抬頭看向村頭。

灰蒙蒙的霧氣里，飄著一道半人高的黑影，影影綽綽，裹著淡淡的黑氣，正是纏山陰魂。

這一次，它不再是躲在村頭偷家禽，而是直接飄到了村子中間，離林家小院只有幾十步遠！

陰魂發出“嗚嗚”的怪響，聲音尖細，聽得人頭皮發麻。

幾家靠近的村民，嚇得死死頂住房門，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林太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轉頭看了看石凳上的爺爺，老人臉色發白，想撐著起身，卻連力氣都沒有。

“爺，你別動，我去把它趕跑。”

少年按住爺爺的肩膀，抓起懷里剛畫好的符紙，又攥緊那根普通的桃木枝，大步走出了小院。

他沒有沖上去，只是站在小院門口，把符紙舉在身前，死死盯著那道黑影。

這是他第一次直面纏山陰魂。

心里慌得厲害，手心全是汗，腿肚子也有點發軟，可他沒有退后半步。

爺爺病了，村里沒人能擋邪祟，他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纏山陰魂察覺到了林太平的氣息，慢悠悠地朝著小院飄了過來。

黑氣越來越濃，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凍得林太平渾身打了個寒顫，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少年咬著牙，把符紙舉得更高，按照爺爺教的，低聲喊了一句：“退開！”

他沒學過咒訣，只能喊出最簡單的話。

可就在這時，懷里的符紙，突然泛起一絲微弱的白光。

那是他一下午苦練畫出來的微薄陽氣，雖然弱，卻正好克制纏山陰魂這等低階陰邪。

陰魂像是被燙到一樣，“嗚”地叫了一聲，飄行的速度猛地頓住。

它盯著林太平手里的符紙，漆黑的輪廓微微顫抖，顯然是怕了這絲陽氣。

林太平見狀，膽子大了幾分，往前邁了一小步，再次舉著符紙喝道：“滾回山里去！別來村里搗亂！”

陰魂猶豫了片刻，怪叫一聲，終究是不敢靠近，轉身裹著黑氣，慢慢退回了青莽山的霧氣里，消失不見。

村頭的尖叫聲停了。

躲在家里的村民，悄悄掀開一條門縫，看到陰魂被趕跑，全都松了口氣。

“太平娃把陰魂趕跑了！”

“多虧了太平娃！多虧了林老爺子教的本事！”

村民們慢慢打**門，圍了過來，對著林太平連連夸贊。

王大叔更是激動，拉著林太平的手，一個勁地道謝。

林太平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一張符紙，沒什么的。”

他轉身走回小院，把符紙放在石桌上，快步走到爺爺身邊。

林守義看著孫子，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意，聲音輕得像羽毛：“好，做得好……沒慌，沒沖，穩得住，比爺小時候強。”

少年蹲在爺爺身邊，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