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守得春風歸

深秋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涼，淅淅瀝瀝打在“林記書齋”的木窗上，把窗欞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洗得發亮，又眼睜睜看著它們一片片往下落，鋪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層軟乎乎的褐**毯子。

沈硯之坐在靠窗的舊書桌前，指尖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棗泥糕，目光卻沒落在面前攤開的《昭明文選》上，反而盯著桌角那個深棕色的皮箱——那是顧臨舟的箱子，皮面上還留著去年去江南收書時被船槳蹭出的淺痕，邊角處的銅扣被磨得發亮，是顧臨舟總用指尖摩挲的地方。

“真要明天走？”

沈硯之的聲音被窗外的雨聲裹得有些悶，他抬手把落在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后，指腹無意間碰到了耳尖，還是熱的。

昨天傍晚他們還一起在書齋后院的老槐樹下翻曬舊書，顧臨舟蹲在地上，指尖捏著一張泛黃的書頁，笑著說等這次去西北收完那批宋刻本，就回來把后院的葡萄架重新搭起來，明年夏天就能在架下煮茶看書了。

顧臨舟正蹲在墻角整理行李，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手里疊到一半的藍布長衫停在半空。

他抬頭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底的光，只看見他薄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應了聲：“嗯，那邊的朋友說，再過些日子就該下大雪了，路會不好走。”

他說著，又低下頭，把藍布長衫仔細疊好，放進皮箱的最底層，旁邊是沈硯之去年給他織的米白色圍巾，毛線邊緣被洗得有些軟，卻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沈硯之沒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棗泥糕，又咬了一口。

這糕是巷口張記點心鋪的招牌，顧臨舟最愛吃，昨天他特意去買了兩盒，想著讓顧臨舟路上帶著。

可現在看著那剩下的半塊糕，他忽然覺得嘴里發澀，連帶著喉嚨也緊了起來。

夜漸漸深了，雨聲卻沒停，反而越來越密，打在木窗上“噼啪”作響。

顧臨舟把最后一件東西——那本沈硯之送他的《陶淵明集》，扉頁上還有沈硯之寫的小楷批注——放進皮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書桌旁，低頭看著沈硯之面前沒動過的茶，那杯龍井早就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沉了滿杯的心事。

“別熬太晚，”顧臨舟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沈硯之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么，“明天還要早起送我。”

沈硯之抬頭，撞進顧臨舟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總是很亮，像盛著星光，可今晚卻蒙著一層淡淡的霧，看得沈硯之鼻子一酸。

他想說“我不送你了，我怕忍不住”，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路上記得多穿點，西北比咱們這兒冷。”

顧臨舟點點頭，嘴角牽起一點笑，卻沒平時那么舒展。

他抬手，指腹輕輕蹭過沈硯之泛紅的眼尾，聲音放得很柔：“等我回來，給你帶西北的葡萄干，還有那邊的**石，你不是一首想看看嗎？”

“好。”

沈硯之的聲音有點啞，他別開臉，怕顧臨舟看見他眼里的濕意。

第二天清晨，雨終于停了，天卻還是陰沉沉的，風裹著深秋的寒氣，吹在臉上像**一樣。

沈硯之提著那袋棗泥糕，站在書齋門口，看著顧臨舟彎腰提起那個深棕色的皮箱。

皮箱有點沉，顧臨舟提起來時，手臂上的肌肉繃緊了，卻沒讓沈硯之幫忙。

“走吧。”

顧臨舟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口走，腳下踩著昨天落下的梧桐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平時總覺得這條巷很長，可今天卻好像走得特別快，沒一會兒就到了巷口的馬車旁。

趕車的老王己經等在那兒了，見他們過來，笑著打招呼：“顧先生，沈先生，這天氣走，可得多當心。”

顧臨舟點點頭，把皮箱遞給老王，然后轉身看向沈硯之。

他盯著沈硯之手里的棗泥糕，想說什么，卻又沒說，只是接過袋子，放進馬車里的小桌旁。

“回去吧，”他說，“書齋里的書別忘翻曬，還有后院的那盆蘭草，記得澆水。”

“我知道。”

沈硯之的指尖攥得發白，他看著顧臨舟的臉，想把他的模樣記牢些——記他額前的碎發，記他眼角的笑紋，記他說話時溫和的語氣。

顧臨舟抬腳要上馬車，卻又停住，轉身走回來，一把抱住了沈硯之。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淡淡的墨香，是沈硯之熟悉的味道。

沈硯之僵了一下，然后抬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處，眼淚終于沒忍住，砸在他的藍布長衫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等我回來。”

顧臨舟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有點抖。

“好。”

沈硯之的聲音哽咽著，幾乎聽不清。

顧臨舟抱了他一會兒，然后輕輕推開他，轉身踏上馬車。

他撩開車簾，看著沈硯之站在巷口，身影在陰沉的天色里顯得有些單薄。

“回去吧！”

他又喊了一聲，然后放下車簾。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轱轆轱轆”的聲音，漸漸遠去。

沈硯之站在原地，看著馬車的背影越來越小，首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轉身往書齋走，腳下的梧桐葉還是“沙沙”響，可身邊卻沒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回到書齋，他走到靠窗的書桌前，看著桌角空蕩蕩的位置，那里還留著顧臨舟昨晚坐過的痕跡。

他拿起桌上的《昭明文選》，翻開第一頁，卻看見扉頁上多了一行小字，是顧臨舟的筆跡：“硯之親啟，此去西北，歸期未定，然心念書齋，心念于你，冬去春來，定當歸來。”

沈硯之捏著書頁，眼淚又落了下來，滴在那行小字上，把墨跡暈開一點。

他抬頭看向窗外，老梧桐的葉子還在落，可他知道，等明年春天，葡萄架搭起來的時候，那個帶著墨香的人，一定會回來的。

書齋里很靜，只有風吹過窗欞的聲音，還有他心里那句沒說出口的“我等你”，在空氣里輕輕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