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夜的來訪者

市南區，建設路，84號。

一棟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辦公樓，沉默地矗立在繁華都市的陰影里。

墻皮斑駁，露出里面灰暗的磚石，像是歲月留下的疤痕。

門口的銅牌掛得歪歪斜斜，上面模糊的字跡勉強可辨：”異常現象咨詢與事務受理中心“。

街對面的霓虹燈變幻閃爍，卻仿佛刻意避開了這里，只有一樓某個窗口，透出一片慘白而穩定的燈光，像是一只窺探著城市夜晚的、疲憊的眼睛。

晚上十一點半。

林渝坐在辦公桌后，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制服外套，更襯得他臉色有些過分的白皙。

他身形看起來有些單薄，碎發柔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此刻，他正微微低著頭，專注地……剝著一顆橘子。

橘皮被完整地剝下，蜷曲在桌上，像一朵干枯的花。

他細心地將白色的橘絡一絲絲撕去，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辦公室里彌漫著清甜的橘香，暫時壓過了老房子固有的陳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無聊……無聊死了！”

抱怨聲打破了寧靜。

坐在他對面工位的郭小燕猛地將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作訓服式樣的制服，短發，眉眼英氣，此刻正因為值夜班的無聊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看看這都是些什么破事兒！”

她拿起一份檔案念道，“‘東湖小區王女士投訴，稱其家中衣柜每晚發出異響，影響睡眠’。

調查結果：衣柜老舊，木板熱脹冷縮。

——歸檔！”

她又拿起一份：“‘夕陽紅公園張大爺反映，晨練時總感覺有人影在樹林里窺視，追過去卻不見人’。

調查結果：張大爺太極拳動作過大，自帶殘影，自己嚇自己。

——歸檔！”

郭小燕翻了個白眼，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我們是‘靈異事務受理中心’！

不是市民心理安慰中心，更不是家具維修投訴點！

再這么下去，我這身功夫都要銹穿了！”

她說著，還比劃了一個格擋的招式，帶起一陣微風。

林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雙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是兩口古井。

他沒說話，只是將剝好的橘子分出一半，隔著桌子遞了過去。

“干嘛？”

郭小燕沒好氣地問。

“降火。”

林渝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天然的慵懶，“橘子維生素C含量高。”

“我這是心里憋的火，不是缺維生素！”

郭小燕嘴上這么說，手卻還是接了過來，掰了一瓣扔進嘴里，惡狠狠地咀嚼著，仿佛在咬那些無聊的投訴單。

就在這時——叮咚！

老舊的電子門鈴發出嘶啞的響聲，在寂靜的午夜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一怔。

這個時間，很少有“訪客”。

或者說，正常的訪客根本不會找到這里，也不會按響那個幾乎被遺忘的門鈴。

郭小燕瞬間進入了狀態，眼中的煩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獵豹般的警惕。

她朝林渝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我去看看。”

林渝輕輕點頭，將剩下的橘子慢慢放進嘴里，然后拿起桌上一塊半舊的抹布，開始慢吞吞地擦拭桌面，仿佛來的不是什么意外訪客，而是預約好的普通客戶。

郭小燕走到通往接待室的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接待室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節能燈，光線勉強勾勒出簡單的桌椅輪廓。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穿著厚厚的、似乎不合季節的棉襖，身形佝僂，頭發花白而稀疏。

他的臉，在貓眼扭曲的視野里，顯得格外模糊不清。

郭小燕皺了皺眉，打開了內部通訊器，聲音壓得很低：“渝男，是個老頭，看起來……有點奇怪。”

林渝擦拭桌面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眼看了看監控屏幕——那是接待室唯一的監控探頭傳回來的畫面。

畫面雪花點很重，但足以看清那個老人的輪廓。

“讓他進來吧。”

林渝的聲音依舊平靜。

郭小燕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接待室的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像是泥土和腐朽物混合的味道。

“請……請進。”

郭小燕側身讓開。

老人沒有立刻動，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露出了整張臉。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了整個眼球，只有兩點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

他的嘴唇干癟，微微***，發出極其細微、含混不清的聲音。

他蹣跚著挪了進來，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摔倒。

郭小燕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扶，卻被林渝用眼神制止了。

林渝不知何時己經站到了她身側后方，依舊拿著那塊抹布，目光平靜地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家，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郭小燕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

老人似乎沒聽見，他徑首走到接待室中間那張孤零零的椅子旁，緩緩坐了下去。

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那雙幾乎被眼皮覆蓋的眼睛，首勾勾地“看”向了林渝的方向，仿佛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才是這里能做主的人。

“他……回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干澀，像是砂紙在摩擦枯木。

“誰回來了？”

郭小燕追問。

“我……兒子……”老人的話語斷斷續續，“……七天……他就回來了……穿著……那身黑衣服……濕漉漉的……站在我床頭……”郭小燕眉頭緊鎖，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思念成疾的獨居老人的幻覺。

“老人家，您兒子他……他三年前……就淹死了……”老人打斷了郭小燕的話，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在……城西……那個廢棄的‘天鵝湖’……”城西天鵝湖？

郭小燕心里咯噔一下。

那地方確實邪門，幾年前連續出過好幾起溺水事件，早就封閉荒廢了。

“死了的人，怎么會回來呢？”

林渝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有某種穿透力，清晰地傳入老人耳中。

老人僵硬地轉動脖子，再次“看”向林渝：“他……不是回來看我……他是回來……帶人走的……帶誰？”

“帶……住在樓下的……那個年輕姑娘……”老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起來，“我聽見了！

我聽見他每天晚上都在樓梯間走路，水滴滴答答的聲音……他在找她！

他要找個伴兒！”

老人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你們得管管！

不能讓他害人！

不能！！”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接待室里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

郭小燕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有些緊張，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那里通常配備著一些非標準的“執法工具”。

林渝卻上前一步，擋在了郭小燕和老人之間。

他看著老人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緩緩說道：“事情，我們受理了。”

老人激動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林渝看了幾秒鐘，然后，什么也沒說，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倒退著走向門口，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那股陰冷潮濕的氣息，也隨之慢慢散去。

接待室里，只剩下林渝和郭小燕，以及桌上那盞昏暗的燈。

郭小燕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有點濕濡。

她看向林渝，發現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剛才遞橘子給郭小燕時，不小心將一點橘汁蹭在了指尖上。

而此刻，在那瑩潤的指尖上，除了淡淡的橘色，還沾染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水漬，正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幻覺……”林渝輕聲說，用那塊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去了指尖的污漬，“是‘水鬼’找替身的氣息。”

他抬起頭，看向門外深沉的夜色，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邃。

“通知老王，準備一下。

明天，我們去會會這位‘回家’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