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餓殍

大月三百一十七年。

曾經一統山河的大月王朝，早就成了個空架子。

中央的那點威嚴，像是被風吹日曬了三百多年的舊綢緞，輕輕一扯就碎了。

各地那些握著兵權的諸侯，不再甘心只頂著“月臣”的名頭，紛紛劃地稱王。

表面上，他們還都尊著那位住在舊都洛辰城里的月帝為天下共主。

可實際上，誰都知道，這天下，己經裂成了十幾塊，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

虞國，就是這裂出來的其中一塊。

地處中原偏東，不算最強，但也不算最弱。

京城，入了冬，頭一場大雪就來得格外猛。

雪花真跟撕碎了的鵝毛似的，密密麻麻，往下掉。

不漂亮，反而沉甸甸的，壓得人心里頭發悶。

街上幾乎沒了行人，平日里吆喝叫賣的小販也躲了個干凈。

有錢的，或者有家的人，早早閉緊了門戶，圍著火盆取暖。

沒地方去的乞丐，縮在能勉強遮風的墻角。

他們把能找來的破布爛草全都裹在身上，依舊凍得臉色青紫，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

將軍府那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把門外的嚴寒和門內的……嗯，算是溫暖吧，隔成了兩個世界。

一個穿著厚實棉襖的小廝，踩著院子里剛掃出來沒多久就又覆上一層白的石磚路。

他小跑著穿過回廊，走到一間房門緊閉的廂房外，跺了跺腳上的雪末子。

門口還站著個年紀更小些的書童，叫阿福。

此刻正抱著胳膊來回溜達取暖，看見他來，苦著臉搖了搖頭。

“怎么樣？

少爺還沒起？”

棉襖小廝壓低聲音問。

阿福朝屋里努努嘴。

“沒動靜呢。

這雪天，少爺更懶得動彈了。”

正說著，屋里傳來一聲含糊的哈欠聲。

兩人立刻噤聲，垂手站好。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

一個少年披著件雪白的狐裘，**眼睛出現在門口。

他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極好，皮膚白皙，眉眼精致，即使剛睡醒，帶著幾分慵懶，也難掩那份出眾的樣貌。

只是眼神里缺乏點這個年紀該有的銳氣或者神采，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這就是將軍府的嫡子，沈清。

“什么時辰了？”

沈清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懶洋洋地問。

“回少爺，快午時了。”

阿福趕緊回答。

“哦。”

沈清應了一聲，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還在飄的雪，皺了皺眉。

“這鬼天氣，連門都出不去。”

棉襖小廝陪著笑：“少爺，府里暖和，要不……再用個早飯？”

“廚房一首溫著您愛吃的薏米粥和蟹黃包。”

沈清擺了擺手。

“沒胃口。

屋里也悶得慌。”

他頓了頓，忽然眼睛微微一亮。

“阿福，去，把前幾日得的那件鶴氅拿來，咱們出去轉轉。”

“少爺，這么大的雪……”阿福有些猶豫。

“雪大了才清凈。”

沈清不以為意。

“城里那些家伙，估計也都窩著呢。”

“正好，去西城那家新開的酒肆看看，聽說他們家的‘火燒春’不錯。”

阿福不敢再勸，趕緊進屋取了那件價值不菲的鶴氅給沈清披上。

主仆二人，也沒驚動太多人，從側門出了將軍府。

街道上的積雪己經很厚，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馬車是沒法坐了，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沈清倒是走得穩當，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在茫茫白雪的映襯下，更顯得醒目。

偶爾有不得不冒雪出來辦事的路人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多看兩眼，然后低下頭，小聲議論兩句。

“看，是將軍府的那位……嘖，這大雪天的還往外跑，真是……少說兩句，惹不起……”聲音不大，但順風也能飄過來幾句。

沈清像是沒聽見，依舊慢悠悠地走著。

他偶爾還對路旁屋檐下凍得瑟瑟發抖的乞丐投去一兩眼好奇的目光，但那目光里沒有憐憫，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景致。

阿福跟在后頭，小心地替他撐著傘，心里卻在打鼓。

少爺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真是讓人頭疼。

老爺和大少爺都在邊關鎮守，這府里沒人管得住他，夫人又去得早，老**只管寵著。

這京城里，誰不知道沈家這位嫡子是個只會吃喝玩樂，不學無術的紈绔？

走了約莫兩刻鐘，終于到了西城那家名為“一口醉”的酒肆。

酒肆不大，此刻里面倒是坐了不少人，多是些不畏嚴寒的閑漢或者底層的小吏。

他們圍著火爐，喝著酒，高聲談笑著，空氣里彌漫著酒氣和汗味。

沈清的到來，讓喧鬧的酒肆安靜了一瞬。

他這身打扮和氣度，與這里格格不入。

酒肆老板是個機靈人。

他雖不認識沈清，但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貴，連忙迎了上來，擠出最熱情的笑容：“這位公子爺，快里面請！”

“外面冷壞了吧？

小店有剛燙好的上等‘火燒春’，給您來一壺？”

沈清點了點頭，找了個相對干凈的角落坐下，阿福連忙用袖子把凳子又擦了擦。

酒很快送了上來，配了一碟鹽水煮豆子。

沈清倒了一杯，酒液渾濁，入口辛辣。

他微微蹙了蹙眉，但還是小口抿著，耳朵卻聽著周圍那些人的談論。

那些人見這位貴公子沒什么架子，只是安靜喝酒，便又漸漸放開了聲音。

談論的話題，無非是東家長西家短，或者哪家賭坊又出了新鮮事。

但很快，話題就轉到了時局上。

“聽說了嗎？

南邊的楚國，又吞了旁邊一個小邑，地盤又大了一圈。”

“何止楚國，西邊的趙國人也不安分，聽說他們的騎兵厲害得很。”

“唉，這世道……大月朝這才過去多少年啊，就亂成這樣子。

要是月帝他老人家……噓！

慎言！

什么月帝不月帝的，現在那是虞國！

咱們得稱陛下！”

“對對對，是陛下……可這心里頭，總不是滋味啊。”

“可不是嘛，聽說北邊的**，看咱們這邊亂糟糟的，又開始不老實了，邊關前幾天還有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呢……軍報？

沈老將軍不是在那邊守著嗎？

應該出不了大事吧？”

“但愿吧……不過，我聽說沈老將軍那位在京城的公子，可是個……”說話的人聲音壓低了些，但沈清坐得近，還是聽到了“紈绔”、“不成器”幾個字眼。

阿福的臉色頓時變了，緊張地看向沈清。

沈清卻像是沒聽見，依舊慢條斯理地喝著那杯酒，目光投向酒肆窗外。

外面，雪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覆蓋了房屋和街道，似乎也想要覆蓋這紛亂不休的世道。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不知是在嘲笑這世道，還是在嘲笑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