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緊不慢地流著，轉眼已是深秋。，倒是后院的竹子越發蒼翠。風過時，竹葉摩挲的聲響格外清晰，像春蠶食桑，沙沙的，綿綿的。，今日齊靜春講的是《詩經》，正念到“蒹*蒼蒼，白露為霜”。先生的聲音溫潤平和，字字清晰，仿佛每個字落進耳里，都能在心湖上漾開一圈漣漪。，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劃著。他已經能認些簡單的字了，是陳濁夜里在油燈下一筆一劃教他的。陳濁教得耐心，陳平安學得認真，有時一個字要反復寫幾十遍，直到指節發酸。，看似專注，指尖卻捻著腰間玉佩的穗子，一圈一圈地繞。他偶爾會側頭瞥一眼后排，目光在陳濁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開。，越來越讓他看不透了。上次在溪邊被那一眼看得心里發毛后，宋集薪暗地里觀察過陳濁好些次。這少年平日里話極少，總是安安靜靜的，看什么都專注得過分。可那種專注里，又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疏離，像是人在這里，魂兒卻在別處。，放下書卷，目光掃過學堂，“今日便講到這里”他頓了頓，又道，“午后我要整理些舊書，需個幫手。陳濁，你可愿來？”，幾個孩子偷偷交換眼色。齊先生獨獨叫陳濁幫忙，這已是常事了。起初還有人私下議論，說先生偏心，可日子久了，也就見怪不怪。
陳濁起身行禮：“學生愿意。”

“散了吧”孩子們一哄而散，陳平安收拾好紙筆，看向陳濁。陳濁對他點點頭，示意他先回。陳平安這才背起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跟著宋集薪和稚圭出了學塾。

等人**了，齊靜春才從講臺后走出來。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袖口有些磨損，卻洗得干干凈凈。走到陳濁身邊時，他忽然問：“方才講‘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你聽時，在想什么？”

陳濁沉默片刻，誠實道：“學生在想溪水。”

“哦？”齊靜春饒有興趣。

“溯洄是逆流，順流則易，逆流則難。可溪水不管順逆，總是往下游去的。”陳濁的聲音很輕，“學生覺得，道或許也像溪水，看似有順逆，實則自有去處。”

齊靜春看著他，眼里有光微微一閃，“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回廊，來到后院的書齋。書齋不大，三面墻都是書架，壘滿了書。靠窗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案，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字，墨跡已干。

“這些”齊靜春指了指墻角幾口樟木箱子，“是早年一位故人留下的，一直沒得空整理。你幫我分門別類，經史歸一處，子集歸一處，若有殘缺的，單獨放。”

陳濁應了聲，打開箱蓋。一股陳年的墨香混著樟木氣撲面而來。箱里的書大多很舊了，紙頁泛黃，有些邊角已破損。他小心地一本本取出，拂去灰塵，就著窗光辨認書名。

《易經集注》、《道德經疏義》、《南華真經解》……大多是道藏典籍。

陳濁整理得很慢，每拿起一本書，他都會翻看幾頁，不是刻意要讀，只是那些字句入眼，便自然而然地印在腦海里。有些句子晦澀難懂，可他讀著讀著，心里會生出些模模糊糊的感應。

就像看那片竹葉落下時，會想到劍招的收勢。

齊靜春坐在書案后，提筆寫著什么，偶爾抬眼看向陳濁。少年蹲在箱邊，側臉被窗光鍍上一層淡金。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放下一本書，都仔細擺正，讓書脊對齊。那份細致里，有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陳濁”齊靜春忽然開口，陳濁抬頭。“你平日可曾習武？”齊靜春問得隨意，筆尖卻懸在紙上，墨將滴未滴。

陳濁搖頭：“不曾”

“那……可曾碰過劍？”

“只在鐵匠鋪外見過”

齊靜春點點頭，不再問，繼續寫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響。寫了一會兒，他又道：“我書架第三層，靠右數第七本，你取來看看。”

陳濁依言找到那本書，是一本沒有封皮的舊冊子，紙頁脆得厲害，得小心翻動。里頭不是印刷的字，而是手抄的，筆跡蒼勁有力，轉折處如刀劈斧鑿。

開篇第一句：“夫劍者，百兵之君。直而不屈，利而不戾。”陳濁的手指頓了頓。

他接著往下看，這冊子講的不是劍招，而是劍理。說劍有骨、有肉、有神。骨在形正，肉在勁透，神在意達。又說什么“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木劍無儔，漸近于道”……看著看著，陳濁的呼吸漸漸輕了。

那些字句在他眼前活了過來。他仿佛看見一柄劍，從頑鐵中鍛出，經千錘百煉，成其形；又經磨礪開刃，成其利；最后握在手中，隨心意而動，成其神。

“看出什么了？”齊靜春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陳濁一驚，回過神來，他想了想，斟酌著詞句：“學生覺得……寫這書的人，不是在教人用劍。”

“那是在教什么？”

“教……如何成為一柄劍。”

書齋里靜了許久，窗外的竹影斜斜地投進來，在地板上搖曳。風穿過回廊，帶來遠處溪水潺潺的聲響。

齊靜春放下筆，走到窗邊，負手望著那片竹林。他的背影在光里顯得有些單薄，青衫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你可知，”他忽然說，“這小鎮有些特別”

陳濁靜靜聽著，“學生不知”

“外頭的人想進來，里頭的人想出去。可進來不易，出去更難。”齊靜春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語，“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一樣的。就像溪里的石頭，水流過去，別的石頭被磨圓了，它卻越磨越利。”

陳濁不明白先生為什么說這些，但他隱約覺得，這話里有話。

“那本書，”齊靜春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濁手中的舊冊上，“是一位故人留下的，他一生癡于劍，最后卻把劍折了。你若有心，可以看看，但莫要深究。”

陳濁低頭看向手里的冊子，紙頁上的墨跡已經模糊，可那些字，卻像是刻進了眼里，“學生謹記。”

整理完書，已是黃昏。陳濁辭別齊先生，走出學塾。夕陽把小鎮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煙從各處升起，裊裊地融進暮色里。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還有別人的。

走到槐樹下時，他看見顧粲蹲在路邊，正用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畫的是個人，歪歪扭扭的，勉強能看出四肢。

“陳濁哥！”顧粲看見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怯怯地低下頭，“我、我在等劉瘸子收攤……他說今日有剩的燒餅邊角，能給我……”

陳濁在他身邊蹲下，看著地上的畫，“畫的是誰？”

“我娘”顧粲小聲說，“我記不清她模樣了，就隨便畫。”

陳濁沒說話，撿起另一根樹枝，在地上添了幾筆。他畫得很簡單，只是把那人影的輪廓描得更柔和些，在臉上點了兩個點算是眼睛，又勾了道彎算是笑。

顧粲看著看著，眼圈紅了，“陳濁哥，你……你能不能教我寫字？”他忽然問，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想學寫我**名字。我怕再過幾年，連她名字怎么寫都忘了……”

陳濁看著他，這孩子的眼睛很亮，里頭有什么東西在燒著。

“好”陳濁說，“明日午后，你來學塾后門。”顧粲用力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塵土里，洇出兩個深色的點。

陳濁站起身，繼續往家走。走到小院門口時，天已經暗了。他推門進去，反身掩上門，卻沒急著進屋，而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站定。

秋夜的風格外涼，吹得樹葉簌簌作響。陳濁仰頭看著樹冠。枝葉交錯，在越來越暗的天光里，像是用濃墨潑出的畫。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對著虛空，很慢地，畫了一道弧。

這一次，他不是無意識的，他想著那本舊冊子里的話：“劍意如筆意，意在筆先。”

他的手在動，心里也在動。那道弧從左上起，向右下走，到中段時微微一頓，再向左上回挑，像一片葉子飄落的軌跡，也像……某個字的起筆。

風忽然停了，院里的樹葉靜止了一瞬。然后，一片枯葉從枝頭脫落，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陳濁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它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在他方才“畫”的那道弧的末端。

是巧合嗎？他彎腰撿起葉子，對著漸暗的天光看。葉脈清晰，邊緣已經枯卷，透著一股秋日的涼意。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齊先生今日講的詩。

“蒹*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伊人”是什么？是美人，是理想，還是……別的什么？

陳濁不知道，他把葉子揣進懷里，轉身進屋。油燈點亮時，昏黃的光暈染開一小片溫暖。他從懷里掏出那半個窩窩頭，中午省下的，就著冷水慢慢吃。

吃完了，他坐到窗前，攤開那本從齊先生處借來的舊冊子。

燈影搖曳，字跡在光里明明滅滅。他又讀到那句：“木劍無儔，漸近于道。”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頁，停在那個“道”字上。墨跡已經淡了，可筆畫的力道還在，透過紙背，幾乎能感受到書寫者落筆時的心境。

那是一種怎樣的心境？癡？狂？執？還是……求而不得的惘然？甚至無情？陳濁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他吹熄燈，和衣躺下。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霜白。他睜著眼，看著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夜深了，小鎮漸漸沉入夢境。只有溪水還在流，潺潺的，永不停歇。土地廟里，那個抽旱煙的老頭磕了磕煙桿，站起身，走到廟門口。

他望著小鎮的夜色，渾濁的眼里映著幾點星光，“快了……”他喃喃道，“就快藏不住了。”廟里的泥塑像，在陰影里沉默著。眼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