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流萊

雨水剛歇，青石板路濕漉漉地映著天光。

云溪鎮蜷在群山的褶皺里，安靜得像一場尚未醒透的夢。

鐵匠鋪里，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是這夢里唯一實在的節奏。

劉來赤著上身，汗水沿著少年人初顯棱角的脊線滑下，滴在燒紅的鐵料上，“嗤”地一聲，騰起一小團白汽。

他掄著錘，動作沉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耐心。

爐火把他年輕的臉膛映得發亮，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堆沉默的、蒙塵的舊鐵。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打鐵，磨刀。

鎮子太小，小到他劉來在旁人眼里，就跟鋪子里那些鐵器一樣，尋常，結實，一眼能看到底。

歇口氣的當口，他的目光掠過墻角，定在那把幾乎被遺忘的殘劍上。

劍身銹跡斑斑，像是被歲月啃噬得體無完膚，刃口處處是崩缺的爛牙，長度也短了半截，扔在廢鐵堆里都嫌占地方。

養父劉無患不止一次念叨著要把它回爐，可不知怎的，總也沒動手。

劉來走過去，把它抽了出來。

入手是沉甸甸的冰涼，銹痂粗糙地硌著掌心。

他打來清水，搬過磨刀石，就著窗外漸暗的天光，坐了下來。

“嗤——嗤——”粗礪的磨石刮過銹蝕的劍身，發出單調的聲響。

黑色的、紅色的銹粉混著水，沿著石壁淌下。

劉來的心思有些飄，想著王屠戶的殺豬刀，想著李掌柜的鐵釘……這些瑣碎的念頭，填滿了他十七年的人生。

磨著，磨著。

外面的天徹底黑透了，鋪子里只剩下爐膛將熄未熄的暗紅余光。

他換了塊細青石，蘸上水，繼續打磨一處頑固的銹蝕。

就在青石平滑掠過那片銹跡的瞬間——嗡！

一聲極輕微、卻極其清晰的震顫，從他指間猛地傳來！

劉來手一抖，驚疑不定地低頭。

只見手中那柄死氣沉沉的殘劍，劍身正以一種極細微、卻絕不容錯辨的幅度高速顫動著，連帶著他握劍的虎口都陣陣發麻。

那斷口處，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毫芒，倏忽一閃，又隱沒不見。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琉璃不堪重負的輕吟，從劍的內部滲透出來，幽幽地在寂靜的鐵匠鋪里回蕩。

沒等他想明白，正對著他的那面土坯墻壁，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不是磚石崩裂，而是像一幅厚重垂順的綢緞，被一只無形的手，悄無聲息地撕開一道口子。

裂隙邊緣流淌著混沌不明的光，內部幽暗。

一股帶著奇異草木清香的微風，從裂隙中徐徐吹出，拂過他的面頰，涼爽中透著一種從未體會過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透過那道不過尺余寬的裂隙，劉來看到了他此生從未想象過的景象。

云海翻涌，幾座奇崛山峰懸浮其上，碧玉琉璃瓦在某種清凌凌的天光下閃爍，亭臺樓閣依山錯落，宛如仙境。

然后，一道白影，自那云海深處翩然而來。

初時只是一個遙遠的點，瞬息間便近了，竟是踏著云氣，衣袂飄飄，宛如沒有重量。

那是個少女，一身素白，不染塵埃。

她穿過墻壁上的裂隙，如同穿過一道無足輕重的紗簾，輕盈落在鐵匠鋪粗糙的地面上。

鐵匠鋪里渾濁的空氣，似乎因她的到來而變得清冽。

劉來僵在原地，手中殘劍仍在低吟。

他呆呆地看著她。

她周身籠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暈，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覺得極其清冷，那雙眸子望過來時，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凡塵半點煙火。

她的目光掠過劉來震驚的臉，落在他手中殘劍上。

“磨劍一甲子，今日劍心初醒。”

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鉆入耳膜，帶著山巔積雪般的微涼，“可愿隨我，云游天下？”

劉來的腦子是木的。

一甲子？

六十年？

劍心？

云游？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只能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

冰涼的金屬，此刻竟帶著一絲奇異的溫熱。

就在這時——“別信她！”

一聲嘶啞、驚恐到變了調的吼聲，從他身后炸響。

劉來猛地回頭，只見養父劉無患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

老人臉上毫無血色，皺紋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白衣少女，枯瘦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她，又猛地轉向劉來，聲音帶著泣血般的絕望：“來兒！

扔了那劍！

別信她！

咱們這一脈，世世代代……是囚！

是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