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陜西延安)清晨的號角聲,像把鈍刀,鋸開了楊帆的夢境。,第一個念頭是:“樓上健身房又在砸地板?”。,幾縷灰白晨光從瓦縫漏下,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空氣里彌漫著復雜的味道——馬糞、柴煙、鐵銹,還有陳年木頭特有的霉味。。“砰!”,一個穿著半舊皮甲的中年漢子走進來,臉上斜著一道疤,從眉骨拉到下頜。漢子手里端著粗陶碗,黝黑的手背上滿是皸裂。。
楊帆,十九歲,延安府鎮戎軍**營副都頭楊繼業之子。昨日軍中操練,被流矢擦中額角,昏迷半日。
另一段記憶也同時蘇醒——2023年歷史系研究生,趕論文猝死在電腦前。
兩段人生在腦海里對撞,疼得他倒吸涼氣。
“醒了就喝藥。”疤臉漢子——記憶中的父親楊繼業——把陶碗遞過來。
碗里是黑乎乎的液體,散發著一言難盡的氣味。楊帆接過,指尖感受到陶碗粗礪的溫度。
“西夏狗又犯邊了。”楊繼業在床沿坐下,皮甲發出窸窣摩擦聲,“你今日去軍器庫,清點新到的神臂弓。老劉告假了,你一人。”
語氣不容置疑。
楊帆試圖消化現狀。北宋?延州?西夏前線?
作為研究宋史的人,他太清楚這個時間點意味著什么——政和年間,表面繁華似錦,實則內憂外患。花石綱鬧得東南民怨沸騰,北邊金人正在**,而這西北前線……
“爹,你的傷。”楊帆注意到父親肩甲下滲出的暗紅。
“死不了。”楊繼業從懷里掏出塊黢黑的干餅,掰了一半遞過來,“吃完就去。都頭說了,軍械清點日落前要報。”
門外傳來更急促的號角聲。
楊繼業霍然起身:“是前哨警號。”他走到門口,頓了頓,“清點時仔細些。賬目……該糊涂的,別太明白。”
說完推門而去。
楊帆坐在床沿,花了半刻鐘接受現實。穿越了,而且是北宋最風雨飄搖的前夜。他低頭看自已的手——年輕,但虎口有繭,指節粗大,顯然常年練習**。
喝下藥湯的瞬間,他差點噴出來。
苦。澀。還帶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腥味。現代人的味蕾在這碗“古代精華”面前潰不成軍。
就著冷水咽下干餅——硬度堪比板磚,味道近似木屑。楊帆突然無比懷念學校的煎餅果子,加兩個蛋,多放辣條。
穿衣時他發現問題。粗布襕衫硬得能刮傷皮膚,皮坎肩散發著一股陳年汗味。墻上銅鏡里是個清瘦少年,眉眼間有書卷氣,與這軍營格格不入。
原來的楊帆讀過私塾,想考科舉。但在邊關,能拉開一石弓比能背誦《論語》管用。
走出土坯房,軍營全景撞入眼簾。
延州大營依山而建,夯土墻圍出方圓數里。校場上塵土飛揚,數百軍士正在操練。但楊帆的歷史專業眼光立刻看出問題:陣列松散,士兵動作無力,甲胄破舊不全。
更刺目的是校場一角,幾個軍官正在斗鵪鶉,哄笑聲壓過了操練的喊殺。
“喲,這不是被箭嚇暈的楊公子嗎?”
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楊帆轉頭,看見個油頭粉面的年輕軍官,穿著嶄新的絹甲,腰間佩玉——在粗礪軍營里格外扎眼。記憶浮現:童安國,童貫的遠房侄子,管勾器械的閑職,正是他的頂頭上司。
“見過童管勾。”楊帆按記憶抱拳。
童安國用馬鞭輕拍掌心,上下打量他:“聽說你昨日暈得跟灘爛泥似的?就這膽量,還想接你爹的班?”他身后兩個跟班適時哄笑。
楊帆沒接話。
“正好。”童安國用馬鞭指向西側,“軍器庫新到五十具神臂弓,你去清點校驗。日落前我要數目。”他故意頓了頓,嘴角勾起,“老劉不在,你一人。清點仔細了,少一具……你知道軍法。”
**裸的刁難。
楊帆垂眼:“遵命。”
去軍器庫的路上,他大腦飛轉。史料記載,政和年間西北軍備已嚴重腐化。童安國這種關系戶,恐怕把軍器庫當成私庫了。
庫房在西營角落,是半地下夯土建筑,門上的銅鎖銹跡斑斑。
推開沉重木門,霉味撲面而來。昏暗光線中,只見成捆的**、堆積如山的箭矢、生銹的刀槍雜亂堆放。
楊帆點亮油燈,昏黃光暈照亮墻角那排弩——正是神臂弓。
他拿起一具。弩臂是榆木所制,弩機黃銅鑄造,工藝精良。但入手就發現問題:弩弦松垮,弩機部件有血銹,且數量……
他快速清點。三十七具。賬冊上寫的是五十。
“吃空餉吃到弩機頭上了。”楊帆喃喃。
他走到木案前翻看賬冊。最新入庫記錄墨跡尚新,出庫記錄卻潦草異常,大多只寫著“訓練損耗”、“自然朽壞”幾個字。
兩個時辰后,清點結果觸目驚心:
弓應有三百,實存二百一;
弩應有一百,實存六十三;
箭五萬支,實存不足三萬;
最離譜的是鎧甲,賬目三百領,庫里只剩一百八十,且大半銹蝕嚴重。
“這要是西夏鐵騎沖過來……”楊帆背后發涼。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兵探頭進來,是父親營里的趙叔。
“小楊,你爹讓送飯。”趙叔遞過布包,里面是兩個雜糧餅。他壓低聲音,“清點完了?有些賬,糊涂著好。”
“趙叔,這短缺太……”
“噓!”趙叔緊張地看了眼門外,“童管勾的人每月都往外運東西,說是‘淘汰舊械’。你爹他們告過,沒用。”他做了個向上指的手勢,“童貫的人,動不得。”
楊帆沉默。史料上的**數字,此刻成了眼前實實在在的缺口。
“你爹還說,”趙叔聲音更低,“西夏斥候最近很活躍,怕是有大動作。讓你……盡快熟悉弩機,保命要緊。”
保命?
在這個即將迎來靖康之變、文明傾覆的時代,個人保命何其渺茫。但楊帆突然想,或許他能做點什么——不是改變歷史那種狂妄,而是在這角落里,讓這些殺器真正發揮作用。
他走到一具神臂弩前,拆解檢查。問題主要在弩弦老化和弩機件卡滯。
庫房角落還真有幾卷新牛筋弦和一小罐桐油——估計是童安國還沒來得及**的。
更換弩弦,上油,調試望山刻度。現代機械知識加上原主的肌肉記憶,讓他很快上手。
黃昏時分,第七具弩修好時,庫房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楊帆端起剛修好的弩,走到門口。
三十步外,幾個兵卒正在豎箭靶。為首的看見他,咧嘴笑:“楊公子,童管勾讓我們來試試新弩。”
言語輕佻,顯然不懷好意。
楊帆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給弩上弦,搭箭。
夕陽下,望山的刻度泛著冷光。
他瞄準,扣動懸刀。
“嘣——”
弩弦震響,箭矢破空,精準釘入靶心紅圈,尾羽劇顫。
全場寂靜。
那幾個兵卒臉上的笑容僵住。
楊帆放下弩,轉身走回庫房。身后傳來壓低的聲音:“他不是讀書人嗎?這手法……”
油燈下,賬冊攤開,觸目驚心的數字在跳動。
童安國要的數目,他可以做兩本賬。
但然后呢?
楊帆吹滅油燈。走出庫房時,夕陽把整個軍營染成血色。遠山如黛,長城殘垣在山脊蜿蜒。
這是北宋最后平靜的歲月之一。很快,北方的金人將**,汴京的繁華將成幻夢。
而他,一個本該死在電腦前的研究生,此刻站在西北前線,手里剛修好七具弩。
鎖門前,他最后看了眼那些軍械。
明天,得想辦法弄更好的弦材,再改進望山刻度。或許還能設計個簡易校弩器……
至少在這里,他能讓這些殺器更鋒利些。
身后,軍器庫沉默立在暮色中。遠處烽燧上,守卒點燃了第一堆狼煙。
西北的風帶著沙土和遠方氣息,吹過延州大營。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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