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霄舊夢

大雍王朝，永熙十二年，夏。

宮墻深深，鎖住了西方天，也鎖住了九歲的嫡公主蕭瑾曦。

她是帝王捧在掌心的明珠，生母早逝，更讓父皇與兄長對她憐愛有加，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錦繡華服，珍饈美饌，前呼后擁……這些旁人求之不得的東西，于她而言，卻如同這宮墻內的日升月落，尋常且無趣。

她渴望的，是宮規禮儀之外，一點點屬于孩童的真實與野趣。

這份渴望，在遇到沈京墨之后，才有了著落。

沈京墨，鎮北侯沈擎的獨子，年方十歲。

沈家世代將門，男兒皆浴血沙場，忠勇無雙。

沈京墨自**被寄予厚望，五歲開蒙，六歲習武，筋骨打磨得比同齡孩子都要結實挺拔。

他眉宇間己初具其父的英武之氣，沉默時，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因著沈家的功勛和父皇的倚重，他得以時常出入宮禁，有時是隨父覲見，有時是作為皇子伴讀的候選。

一個悶熱的午后，蕭瑾曦甩開了跟隨的宮女嬤嬤，獨自一人溜到了皇宮最偏僻的一角——一個早己廢棄不用的舊演武場。

這里曾是前朝侍衛操練之地，如今荒草蔓生，兵器架腐朽傾頹，唯有一些巨大的石鎖和磨損的箭靶，還依稀能窺見往日痕跡。

角落里有幾株高大的槐樹，枝葉葳蕤，投下**濃蔭，成了此處唯一的生機。

蕭瑾曦喜歡這里，喜歡這里的寂靜和自由。

她正踮著腳，試圖去夠槐樹上垂下的串串白花，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聲輕微的、帶著遲疑的呼喚。

“參……參見公主殿下。”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藍色錦緞常服的男孩站在不遠處，身姿筆挺，雙手抱拳，行禮的姿態一絲不茍，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蕭瑾曦認得他，宮宴上見過幾次，是那個總繃著臉、不愛說話的沈家小子。

“是你啊，沈京墨。”

蕭瑾曦松了口氣，隨即揚起小臉，擺出公主的架勢，“你在這里做什么？

窺探本宮嗎？”

沈京墨連忙搖頭，聲音沉穩了些：“臣不敢。

臣是隨父親入宮，等候召見，信步至此，不知殿下在此，驚擾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他一板一眼的樣子，讓蕭瑾曦覺得有些好笑。

她打量著他，發現他雖然努力維持著鎮定，但那雙黑亮的眼睛里，藏著幾分對這個廢棄之地的好奇。

“算了，平身吧。”

蕭瑾曦揮揮手，好奇心占了上風，“你也會武功嗎？

像你父親那樣？”

“回殿下，略知皮毛，正在習練。”

沈京墨答道。

“那你能爬上那棵樹嗎？”

蕭瑾曦指著那棵最高的槐樹，“我想看看上面有沒有鳥窩。”

沈京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樹干粗壯，枝葉高聳。

他猶豫了一下，并非因為害怕，而是宮規森嚴，攀爬樹木實在有失體統。

但看著小公主那雙充滿期待、亮晶晶的杏眼，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能。”

說完，他走到樹下，利落地脫下礙事的外袍，只著中衣，然后深吸一口氣，手腳并用，如一只敏捷的猿猴，蹭蹭幾下便攀上了粗壯的樹干，身影很快沒入濃密的枝葉中。

蕭瑾曦在下面仰著頭，看得目瞪口呆。

她身邊的侍衛宮人也會武藝，但從不會在她面前如此“失儀”。

沈京墨的動作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屬于田野和軍營的利落勁兒，讓她覺得新鮮又刺激。

過了一會兒，沈京墨的聲音從樹上傳來：“殿下，有兩個鳥窩，里面有雛鳥。”

“真的嗎？

是什么鳥？”

蕭瑾曦興奮地跺腳。

“看羽毛，像是喜鵲。”

沈京墨小心地下來，掌心被粗糙的樹皮磨得有些發紅，衣袍也沾了灰塵和青苔。

他站定后，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蕭瑾曦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古板的沈家小子，似乎沒那么無趣了。

她從袖袋里掏出一塊干凈的、繡著纏枝蓮紋的絲帕，遞給他：“喏，擦擦手。”

沈京墨愣了一下，看著那塊散發著淡淡馨香的精致絲帕，沒有接。

“臣手臟，恐污了殿下的帕子。”

“讓你拿著就拿著！”

蕭瑾曦不由分說地把帕子塞進他手里，然后背著手，像個小小的女王，宣布道：“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秘密基地了！

你沒事的時候，要常來找我玩，給我講宮外面的故事，還有……教我爬樹！”

沈京墨握著那方柔軟的絲帕，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屬于小公主的溫熱度，心頭莫名地跳快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矮一頭，卻氣勢十足的女孩，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是，殿下。”

從那天起，那片廢棄的演武場，就成了只屬于蕭瑾曦和沈京墨的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