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你共音塵

雨水敲打著落地窗，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將窗外C市的璀璨夜景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陸音音站在高樓會議室外，深吸了一口氣。

指尖冰涼，她下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的指根，那里空無一物，卻仿佛還殘留著某種戒圈的細微壓痕。

三年了。

她沒想到，繞了半個地球，最終還是會回到這里。

更沒想到，回國后投出的第一份簡歷，就石沉大海般投向了“蕭氏集團”——那個與她剪不斷、理還亂的名字緊密相連的地方。

“下一位，陸音音女士。”

秘書的聲音清脆利落。

陸音音猛地回神，斂起所有外泄的情緒，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會議室大門。

會議室內燈光柔和，將長長的會議桌照得光可鑒人。

三位面試官正低頭翻閱著她的作品集，空氣中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她走到正中的座位前，微微鞠躬，落座。

姿態從容，是她三年來在無數國際場合磨練出的鎮定，盡管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

正中間的主面試官抬起頭。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驟然凝固。

空氣被瞬間抽干，陸音音感到一陣輕微的耳鳴。

蕭嶼舟。

那張臉，比她記憶中更深刻，也更冷峻。

曾經少年意氣的眉眼被歲月打磨得棱角分明，下頜線緊繃，唇瓣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他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紐扣一絲不茍地系到喉結下方，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貴與疏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銳利，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更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波瀾。

仿佛他們只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陸音音的指尖在桌下猛地掐入掌心，細微的刺痛感勉強拉回了她險些失控的神智。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唇角牽起一個職業化的、得體的微笑。

“各位面試官，下午好。

我是陸音音?！?br>
旁邊的女設計總監似乎并未察覺這詭異的暗流，依循流程開始**：“陸小姐，您的簡歷非常出色，畢業于頂尖設計學院，之后在巴黎的工作室擔任主創，獲得過不少國際新銳獎項。

我們很好奇，是什么促使您選擇回國發展，并應聘我們蕭氏集團？”

陸音音感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始終鎖定著自己。

她穩住呼吸，聲音盡量平穩：“國外的發展固然不錯，但我始終認為，東方的美學底蘊能給予珠寶設計更深厚的靈魂。

蕭氏集團是國內行業的標桿，我相信這里能提供最好的平臺，讓我的設計理念落地生根?！?br>
她的回答無懈可擊，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設計總監滿意地點點頭，又針對她作品集里的幾個系列進行了專業探討。

陸音音對答如流，甚至在某些創意點上提出了令總監眼前一亮的見解。

整個過程里，蕭嶼舟一言不發，只是靠坐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頜，目光從未離開過她。

那眼神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冷靜地剖析著她每一句回答、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破綻。

壓力無聲無息，卻重如千鈞。

首到專業問題全部問完，設計總監側頭看向中間的男人：“蕭總，您還有什么問題嗎？”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蕭嶼舟緩緩放下支著下頜的手，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那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如同敲在陸音音的心尖上。

他開口，聲音低沉醇厚，卻裹挾著C市夜雨般的涼意：“陸小姐的優秀，毋庸置疑。”

他頓了頓，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她強裝的鎮定。

“但我有一個私人問題。

三年前，你為何不告而別？”

空氣徹底凝固。

另外兩位面試官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錯愕與尷尬，目光在總裁和應聘者之間微妙地逡巡。

陸音音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西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她最怕的問題，還是由他親口問了出來，在這她最需要專業和冷靜的場合。

她攥緊的手指骨節有些發白，喉間干澀。

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卻沒想到是這般**裸的難堪。

“那是一些……私人的原因。”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地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與今天的面試無關。

我認為，我的專業能力足以勝任貴公司的職位?！?br>
蕭嶼舟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卻冷得讓人心寒。

“是嗎？”

他語調平淡，卻字字千鈞，“但我認為，一個連過去都無法坦然面對、習慣性選擇逃避的人，其責任感與穩定性，需要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蕭氏的項目，動輒涉及巨額資金和市場聲譽，我們無法承擔任何不確定的風險?！?br>
“蕭總……”一旁的設計總監似乎想打圓場。

蕭嶼舟抬手，微小的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首接打斷。

他的目光仍鎖著陸音音驟然蒼白的臉。

“我的問題問完了。”

他語氣淡漠，仿佛剛才那句足以決定她命運的話只是隨口一提，“感謝陸小姐今天前來。”

逐客令，下得冰冷又徹底。

所有的期望和準備，在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里，碎得干干凈凈。

陸音音坐在那里，渾身冰涼，仿佛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凍僵。

幾秒鐘后，她憑借著最后一絲意志力，緩緩站起身。

“感謝各位給予我面試的機會?！?br>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仍維持著最后的體面。

她轉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走向那扇門。

就在她的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那道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空氣，鉆進她的耳朵，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陸音音，三年了，你一點沒變。”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用力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合上，隔絕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和那個人。

她靠在走廊冰涼的墻壁上，仰起頭，大口地呼吸，卻仍覺得胸口窒悶得發疼。

眼眶又熱又澀，她死死咬住嘴唇，逼回那些不該在此刻涌出的液體。

三年時間，她努力成長，努力變得更好，努力想要抹去過去的陰影。

可他一句話，就將她打回了原形。

在他眼里，她大概永遠都是那個三年前不告而別、脆弱又不負責任的陸音音。

她閉上眼，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雨幕，在她輕顫的眼睫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原來，有些重逢，從一開始，就注定是遍體鱗傷。

而會議室內，陸音音離開后，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設計總監和另一位面試官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蕭嶼舟仍保持著原來的坐姿，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那把空蕩蕩的椅子。

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的動作早己停下，那只手在桌下，攥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仿佛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窗外，C市的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