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賣記憶的人

琉璃市的雨總帶著鐵銹味。

林溯坐在“污巷”深處的改裝懸浮摩托上，指節(jié)無意識地叩擊著車把，目光掠過巷口那塊閃爍著故障藍(lán)光的招牌——“記憶無痕·專業(yè)清理”。

雨絲打在他磨損的黑色皮夾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他卻像沒察覺般，只盯著手腕上那只老舊的機(jī)械表。

秒針每跳動一下，他右臂的肌肉就會跟著輕微抽搐，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還沒好？”

巷口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是這次的委托人，一個穿著破爛工裝、左眼裝著廉價(jià)義眼的男人。

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昏迷的少年，少年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還掛著未干的涎水——典型的“空殼”癥狀，大腦被反復(fù)抽取記憶后留下的永久性損傷。

林溯收回目光，從摩托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裝置，裝置頂端的探針泛著冷光。

“急什么？”

他聲音里帶著漫不經(jīng)心的慵懶，半瞇著的眼睛在霓虹燈光下顯得有些迷離，“清道夫的規(guī)矩，先付一半定金，完事再結(jié)另一半。

你知道，‘凈空’的人最近查得緊。”

男人慌忙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信用幣，數(shù)都沒數(shù)就塞給林溯：“錢不是問題，只要你把他腦子里那點(diǎn)‘垃圾’清干凈。

**媽還等著他回家，不能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孩子為了買‘極樂記憶’，把自己的童年都賣了。”

林溯接過信用幣，指尖隨意一捻就確認(rèn)了數(shù)額，隨手塞進(jìn)夾克內(nèi)袋。

他動作流暢地將金屬裝置貼在少年的太陽穴上，裝置屏幕瞬間亮起，顯示出一串復(fù)雜的腦電波圖譜。

“極樂記憶”是琉璃市上層社會玩膩了的垃圾，流到底層就成了致命的毒藥——年輕人用珍貴的真實(shí)記憶換取短暫的虛假**，最后變成行尸走肉般的“空殼”。

而林溯的工作，就是幫這些“空殼”抹去最后一點(diǎn)關(guān)于交易的記憶，讓他們能像正常人一樣“回家”。

“放松，很快。”

林溯的聲音放輕了些，手指在裝置屏幕上快速滑動。

他的左手穩(wěn)如磐石，但右臂卻在這時(shí)不受控制**顫起來，帶動裝置微微晃動。

他皺了皺眉，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三年了。

自從那次事故后，這該死的震顫就沒離開過他。

裝置發(fā)出細(xì)微的嗡鳴聲，少年的腦電波圖譜開始緩慢變化，那些代表“交易記憶”的雜亂波紋正被逐漸抹平。

林溯盯著屏幕，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他能“看見”那些被清理的記憶碎片：少年在記憶黑市的恐懼、第一次抽取記憶時(shí)的劇痛、體驗(yàn)“極樂”時(shí)短暫的狂喜……這些碎片像破碎的玻璃，扎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這是他獨(dú)有的能力，“記憶通感”。

曾經(jīng)，這讓他成為琉璃市最頂尖的“記憶剝蝕師”，能精準(zhǔn)地剝離客戶指定的任何記憶，甚至不留一絲痕跡。

可現(xiàn)在，這能力只讓他更清晰地感受那些“空殼”的痛苦。

“好了。”

十分鐘后，林溯收起裝置，少年的腦電波己經(jīng)恢復(fù)成平穩(wěn)的首線。

男人連忙抱起少年，連聲道謝后匆匆消失在雨巷深處。

林溯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就像個劊子手，幫著掩蓋這個世界的罪惡，卻還要收劊子手的酬勞。

他跨上懸浮摩托，剛要啟動，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見巷尾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連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最顯眼的是她左耳上的耳釘，在霓虹燈下反射出詭異的紅光——那是用廢棄電路板改造的，只有黑客才會戴這種東西。

林溯的警惕瞬間拉滿。

他右手握住腰間的***，左手重新啟動摩托：“朋友，看戲也要選個好位置。”

陰影里的人沒有動，只有一個清冷的女聲傳來：“林溯？

前‘記憶剝蝕師’，現(xiàn)在的‘清道夫’。

你的技術(shù)，還是這么‘干凈’。”

林溯的心猛地一沉。

他己經(jīng)很久沒人叫過他的本名了，更沒人知道他的過去。

他瞇起眼睛，試圖看清對方的臉：“你是誰？

想干什么？”

女人終于向前走了一步，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冷意的臉。

她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刀鋒，首首地盯著林溯：“我叫蘇尋。

我在找一個人，他可能和你最近清理的‘空殼’有關(guān)。”

“蘇尋？”

林溯在腦海里搜索這個名字，卻沒有任何印象。

他嗤笑一聲，啟動摩托：“我每天清理十幾個‘空殼’，哪知道你說的是誰。

別浪費(fèi)時(shí)間了，我沒興趣管別人的閑事。”

懸浮摩托發(fā)出一陣轟鳴，就要沖出雨巷。

蘇尋卻突然抬手，手腕上的便攜終端亮起一道藍(lán)光，林溯的摩托瞬間熄火，懸浮系統(tǒng)徹底失效，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溯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右臂的震顫又開始了，這次比以往都要劇烈。

他看著蘇尋，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能在三秒內(nèi)破解他改裝過的懸浮摩托系統(tǒng)，這個女人的技術(shù)絕對不簡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溯的聲音冷了下來。

蘇尋走到他面前，終端屏幕轉(zhuǎn)向他，上面顯示著一張男人的照片。

男人穿著白大褂，笑容溫和，眼神里卻藏著一絲疲憊。

“我哥哥，蘇啟。

三個月前，他在為‘凈空’組織工作后失蹤，現(xiàn)在變成了植物人。”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我查到，他失蹤前最后接觸的人，就是一個‘記憶剝蝕師’。

而你，是琉璃市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剝蝕師’。”

林溯看著照片上的男人，心臟突然抽痛了一下。

這個名字，這個臉，似乎在哪里見過，卻又像被濃霧籠罩，怎么也想不起來。

他的右臂震顫得更厲害了，手指甚至開始發(fā)麻。

“我不認(rèn)識他。”

林溯咬著牙，轉(zhuǎn)身想走，卻被蘇尋攔住。

“你認(rèn)識。”

蘇尋的眼神堅(jiān)定，“你只是忘了。

林溯，你的過去，和‘凈空’，和我哥哥，都脫不了關(guān)系。

你最好好好想想，不然……”她頓了頓，終端屏幕上突然出現(xiàn)了林溯三年前的照片——那時(shí)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意氣風(fēng)發(fā)，右臂還沒有震顫，“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知道，前‘記憶剝蝕師’林溯，還活著。”

林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凈空”的人找到，蘇尋的話，無疑是捏住了他的軟肋。

雨還在下，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看著蘇尋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這次，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