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境

晨曦的金色被隔絕在厚重的窗簾之外，臥室里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

白沐然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指尖還殘留著襯衫布料的觸感——那種細膩的棉麻質地，帶著被陽光曬過的溫暖。

床頭柜的鬧鐘仍在震動，金屬底座與木質表面碰撞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她一巴掌拍下去，世界重歸寂靜，寂靜得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轟鳴。

十五年了。

整整十五年，那個穿著白色襯衫的背影總是在即將轉身時消散。

這次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這次她的指尖離他的肩胛骨只有0.01毫米，江司言，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時候。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自動推送的今日運勢寫著：“水瓶座：宜放下執念，舊夢不可追。”

她冷笑一聲，把手機面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玻璃與木頭相撞的聲響在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梳妝臺上放著的心理咨詢師名片己經擱了三個月，邊緣微微卷曲。

李醫生上次說：“***，反復出現的夢境往往映射未完成的情結。”

當時她怎么回答的？

哦，她說：“我是喜歡他，但是我們己經很多年沒有聯系了，按照她的年齡，可能己經結婚生子了。”

現在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些蜿蜒的線條漸漸勾勒出一個側臉的輪廓。

又來了，這種自作多情的幻覺。

她起身拉開窗簾，陽光劈頭蓋臉地涌進來，樓下早餐鋪的油煙味跟著風一起飄進房間。

煎餅果子的香氣里，她突然想起初三那年校運會。

一千米長跑終點線前，那個突然遞過來的礦泉水瓶。

握著瓶身的的手指骨節分明，腕骨凸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白色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曬成小麥色的皮膚。

“白沐然，你還好嗎？”

聲音被歡呼聲淹沒，她沖著江司言一笑，點頭表示沒事。

廚房里的水燒開了，鳴笛聲把她拽回現實。

陶瓷杯底與玻璃桌面碰撞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水蒸氣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樹。

十五年足夠讓街角的網吧變成便利店，足夠讓青春期的悸動變成心理醫生口中的“情結”，卻不夠讓一個夢境完整落幕。

杯沿抵在下唇時她突然愣住。

剛才夢里的雪松氣味——現在清晰地縈繞在咖啡的焦苦味里。

她環顧西周，晨風吹起沙發上的晚報，窗臺上的綠蘿輕輕晃動。

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當她低頭看向杯中晃動的漣漪時，水面倒影里，分明有個穿白襯衫的身影從門口一閃而過。

杯底與桌面碰撞出突兀的聲響，深色液體在桌面上蔓延開來。

她沖向門口，防盜門把手的金屬觸感冰涼刺骨。

樓道里空無一人，只有電梯顯示屏的數字正從18跳向17。

安全通道的門輕輕晃動，像是剛剛有人經過。

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試圖洗去那場無疾而終的夢境帶來的悵惘與那縷詭異的雪松余味。

白沐然閉上眼，讓水簾籠罩全身，仿佛這樣就能沖刷掉心底那份躁動不安的探尋欲。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夢，是執念，是清晨混亂神經開的一個玩笑。

洗漱，上妝。

每一步都刻意保持著一貫的冷靜與條理。

粉底勾勒出無瑕的底妝，散粉定住略顯蒼白的膚色，眉筆畫出利落的線條，眼影渲染出專業而沉穩的色調。

最后，她旋開那支迪奧999，飽滿的正紅色覆上唇瓣，仿佛也為自己的意志涂上一層堅韌的鎧甲。

將長發一絲不茍地束起，換上剪裁合身的職業套裝，鏡中的她，瞬間變身為那個冷靜、干練、無懈可擊的財務主管。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頻率尚未完全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