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克蘇魯

炎炎八月。

滴滴滴——！

刺耳的蟬鳴混雜著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但在阿諾聽來，這些聲音卻時而扭曲，仿佛夾雜著某種來自深海或虛空的、無法理解的低沉嗡鳴。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角。

“阿諾，你在看什么？”

“你說……盲人怎么過馬路？”

阿諾呆呆地望著街角，補充道，“……或者說，那真的是個‘盲人’嗎？”

只見在馬路的對角，一個穿著黑色短袖的少年正站在那。

他的雙眼上纏著厚厚幾圈某種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油膩潮濕的黑色布緞，那布緞不像是普通的布料，在灼熱的陽光下，它似乎……在極其緩慢地、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嚴絲合縫地貼合著他的眼眶。

他的左手拎著滿載蔬菜的廉價購物袋，右手拽著扛在肩上的導盲杖。

而在導盲杖的末端，一大桶黃澄澄的花生油正在陽光下閃爍，但那油漬的反光，卻莫名帶著一種如同變質油脂般的、令人反胃的渾濁質感。

這詭異的畫面，吸引著周圍人的目光，但他們的低語也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了：“你沒看到他手里的導盲杖嗎？

人家本來就是個盲人好吧？”

“這布緞……看著真不舒服，像是有生命一樣?！?br>
“而且你聞到了嗎？

好像有股……淡淡的魚腥味和舊書發霉的混合氣味？”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上前提出幫助。

少年微微一愣，側過頭。

在他轉頭的一剎那，阿諾似乎看到，那黑色布緞的邊緣，有幾條比發絲還細的、類似觸須或**的陰影迅速縮回了布緞之下。

少年嘴角浮現一抹微笑，但那笑容在阿諾看來，卻帶著一種非人的、仿佛洞悉了某種可怕真理般的空洞感。

“嗯。”

他將袋子掛在右手上，騰出左手在衣角擦了擦汗。

當他的左手放下時，阿諾注意到，他剛才擦過汗的衣角，留下了一小片不易察覺的、濕滑黏膩的痕跡。

啪嗒——！

綠燈亮起。

少年邁開步子，他走得異常平穩，仿佛腳下的不是斑馬線，而是某種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由非歐幾里得幾何構成的路徑。

小女孩緊張地左顧右盼，而少年蒙著黑緞的臉，卻似乎正“凝視”著城市天際線上某片不自然的、扭曲的云彩，仿佛在與某個巨大、沉默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馬路對面，阿諾和他的同伴們陷入了爭論。

“他不是盲人。”

阿諾篤定地說，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看’東西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我感覺到……有東西在‘看’著我們，通過他?！?br>
知道內情的年輕人皺緊眉頭，低聲道：“我表弟學校十年前那場‘意外’……根本不是普通的意外。

傳言說，林七夜當年好像‘看’到了什么東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那之后，他的眼睛就出了問題，精神也……據說他偶爾會說出一些根本無法理解的音節，像是……某種祈禱，或者呼喚?！?br>
晚霞中，林七夜推開了家門。

菜香鉆入他的鼻腔，但這令人安心的味道之下，似乎總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深海淤泥的腐朽氣息。

姨媽幫他接過東西，絮叨著**補貼的事。

林七夜平靜地回應，但當姨媽觸碰那桶花生油時，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油的表面有一種異常的、活物般的冰冷觸感。

“今年精神病院那邊例行復查的醫生來了，在房里歇著呢?！?br>
林七夜步伐微頓，轉身走向臥室。

推開門，那位姓李的年輕醫生站起身，臉上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笑容溫和。

但林七夜“看”到的，卻不僅僅是這些。

在他的非視覺感知中，李醫生的輪廓周圍，隱約環繞著一圈不斷變幻形狀、難以名狀的淡影，仿佛有無數細小的、不可見的觸手正從李醫生的體表伸向桌上的病例檔案，而那些檔案的紙張，也似乎比平常更加蒼白、脆弱，仿佛由某種古老的皮質制成。

“你好，我是陽光精神病院的醫生，我姓李。”

“以前不都是韓醫生來嗎？”

“韓醫生去年就己經高升到副院長了?！?br>
李醫生笑了笑，但林七夜能“聽”出，那笑聲背后隱藏著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源于認知邊界被打破后的恐懼。

李醫生開始詢問基本信息。

“姓名是……林七夜?對。”

“病例上說，你是十年前雙目失明，同時因為一些問題被送到我們醫院的?對。”

李醫生沉吟半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病例檔案的紙張，那紙張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干燥蟲翼摩擦的細微聲響。

“你是不是……改過名字？

或者，你有沒有感覺到，有時候……你的名字，或者說‘你’這個概念，在被……別的什么‘東西’使用或呼應？”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房間里的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而沉重。

墻壁上的陰影開始不自然地拉長、扭曲，仿佛隨時會有長滿眼睛的**觸手從角落的黑暗中緩緩探出。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名字……只是一個容器，用來盛放‘意識’這片黑暗海洋中，偶爾泛起的一朵浪花。

你說呢，醫生？”

在李醫生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里，他仿佛看到，林七夜臉上那副油膩的黑色布緞，正如同一個活著的、正在呼吸的黑色口器，微微開合。

李醫生努力維持著專業的微笑，但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因為林七夜的沉默而變得粘稠、冰冷。

他下意識地松了松衣領。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房子的屋檐上看月亮?！?br>
林七夜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看到了什么？

月兔嗎？”

李醫生試圖用輕松的語氣緩和氣氛。

林七夜搖了搖頭，黑色緞帶仿佛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

他的下一句話，讓李醫生臉上的血液瞬間褪去。

“不，我看到了一個……‘天使’?！?br>
“一個籠罩在金色光輝中的，長著六只白色羽翼的熾天使?！?br>
李醫生下意識地復述病例上的描述，試圖將對話拉回“科學”的范疇。

“光輝？

金色？”

林七夜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仿佛摩擦骨骼的笑聲，“那并非光輝，醫生。

那是腐爛的恒星溢出的膿汁，是時空潰爛后流出的、令人作嘔的分泌物。

它并不神圣，那只是一種……病態的存在表征。”

李醫生感到胃里一陣翻攪。

“那六只翅膀……” 林七夜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夢囈般的、被污染的腔調，“也不是羽毛。

每一片‘羽毛’，都是無數只細微的、不斷開合的眼睛，它們反射著月亮的光，但那光……是冰冷的，帶著非歐幾里得幾何的瘋狂角度。

當它們同時眨動時，我聽到的不是**，是群星在虛空中的尖嘯，是理智被碾碎成粉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