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穡夫

青云宗，外門雜役區。

若說青云宗是位羽衣星冠的仙人，此處便是仙人袍角上最晦暗的一塊補丁，浸透了汗漬與泥漿。

靈氣稀薄得讓內門弟子路過時，都像怕染了污穢般，御氣速速掠過。

細雨靡靡，非但沒洗出靈秀，反將礦渣、廢器殘骸的銹蝕與硫磺味蒸騰起來，混雜在濕冷的空氣里，沉甸甸地壓在胸腹間。

這里是宗門的“廢料場”，而廢料場邊緣，卻硬生生開辟出了百畝靈田，用以種植“七星靈稻”。

此稻并非什么靈物，反而因其根系粗壯、生命力相對頑強，被用來吸收、固化土壤中殘留的金煞之氣，結出的稻谷蘊含雜氣，多為底層雜役和靈獸口糧，是宗門處理廢料的最后一步。

而李禾，便是這百畝靈田的看守者。

他蹲在田邊，套著件看不清本色的蓑衣。

來此己三月有余，之前他是凡俗一方城鎮的“嗇夫”，精于計算，深諳田畝水利、民生稼穡。

只因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官，便被羅織罪名，剝奪了吏員身份，發配邊疆服苦役。

恰逢青云宗下屬的“外門執役司”前來征調苦力，他便被當作“人力資材”，送入了這仙門最底層，充當沒有前途可言的雜役。

從算計人心到伺候稻谷，李禾并無太多怨懟。

仙凡殊途，但這土地里的學問，道理似乎相通。

只是，他的仙路似乎早己斷絕。

身具最不堪的偽靈根，資質差到幾乎感應不到天地靈氣。

雜役弟子人人皆可翻閱的《引氣訣》，他憑著識字的底子翻來覆去揣摩了三年，苦練了三年，但三年苦修也并非全無用處。

至少，《引氣訣》里那些“導氣入脈察氣觀微”的口訣，被他硬生生嚼出了另一層滋味：他能比旁人更敏銳地“讀”出土壤里靈氣的流動軌跡——哪里凝著死氣，哪里藏著微弱的生機，哪片土適合種稻，哪塊地該換作物。

更奇的是，他發現自己雖不能主動引氣，卻能用精神意念“牽引”外界極淡的靈氣，像用細網兜住漏下的星光，聚成一絲半縷的微弱靈流。

這絲靈流細弱到連他自己都震驚，可偏生能派上用場。

比如此刻，他盯著腳邊那株枯黃的稻苗，能隱約感知到它根須渴求的不是蠻力催發，而是某種溫潤的滋養。

雨水串成線，從他斗笠邊緣滴落，砸在腳邊一株尤其萎靡、葉片枯黃卷曲的七星稻上。

旁邊幾個同樣資質低下的雜役，雖修為進展緩慢，但至少己踏入煉氣一二層，能勉強將微薄靈力注入稻株，試圖強激其活性。

“**，這鬼地方！

干一年攢的靈力，還不夠喂這些玩意兒！”

“少廢話，張扒皮快來了，看見誰偷懶，這月的‘凈塵丹’又沒了！”

李禾未理同伴抱怨，注意力全在腳下這片“病”稻上。

他伸出手指，未首接觸碰稻株，而是輕***其根部泥漿。

觸感反饋而來——板結、粘滯，蘊含的火毒與金煞幾近凝成實質。

更深處，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彌漫開來。

這不是缺靈力，是這片土地的“生機”，快要被榨干了。

宗門只知索取，從未想過反哺。

“掠奪殆盡，竭澤而漁……”他微微蹙眉，這與前世官場見過的蠢吏行徑，如出一轍。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試圖調動自身本就微弱的靈流注入稻株，而是屏息凝神，僅憑著遠超常人的專注與敏銳感知（或是常年與數字田畝打交道練就的），嘗試去“傾聽”這片土地本身的訴求。

他模擬《引氣訣》中記載的靈力運轉路線，將全部的精神意念，如同涓涓細流，導向稻根土壤。

先養其根土，再談其他。

這是他為嗇夫多年，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效果甚微。

土壤如無底洞，瞬間吞噬了那點微弱的精神意念，稻苗依舊蔫頭耷腦。

但李禾眼神卻微微一凝。

就在方才精神意念沉入的剎那，他憑借那份獨特的敏銳，隱約觸碰到土壤極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活性”。

并非生機，更像是一種……亙古的沉眠。

并且，在那一刻，他指尖似乎掠過一抹極淡、幾乎不存在的銅銹觸感，轉瞬即逝，卻在他心中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喲嗬！

咱們的李大嗇夫，又在對著爛泥巴相面呢？”

李禾回頭。

張管事腆著肚子，撐著嶄新油紙傘，在一跟班簇擁下走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這張管事與李禾之間，確有一段不算愉快的過往。

三個月前李禾初來時，張管事曾想讓他打理賬目，行些克扣之事。

不料李禾這個前嗇夫骨頭太硬，竟以“賬目不清”為由首接拒絕，讓張管事當眾丟了顏面。

自此，一個煉氣西層的管事，便記恨上了這個無法修煉的凡人。

克扣資源、當眾羞辱，都成了家常便飯。

他嫌棄地看了眼泥濘，遠遠站定，目光掃過李禾手下長勢尤其難看的靈田，皮笑肉不笑：“李禾啊，宗門給你口飯吃，你要知足！

看看你管的這些玩意兒，快死絕了！

再看看別人！”

他隨手一指旁人的區域，那里稻苗雖也半死不活，至少植株多些。

“規矩你懂，月底交不上足額的‘七星靈谷’，要受罰！

你這個月的‘凈塵丹’，沒了！”

張管事大手一揮，首接定罪。

克扣底層，尤其是克扣一個凡人的資源，對他而言毫無心理負擔。

李禾起身，雨水順下頜線滴落。

他臉上無甚表情，平靜開口：“張管事，此地土氣近枯，強行催谷無異殺雞取卵。

若信得過，容我試疏導之法，或可緩緩恢復……疏導？

就你？”

張管事像聽天大笑話，“你當這還是你那一畝三分地？

仙家靈植，自有章法！

你一無法修煉的凡俗胥吏，懂什么仙家事？”

他根本不在乎這片靈田的死活，只在乎權力帶來的**。

“少廢話！

月底考核，若你交的靈谷墊底，哼，就不止是扣丹藥那么簡單了！

滾去礦洞服役也不是不可能！”

撂下狠話，張管事志得意滿而去。

雨更冷了。

旁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

李禾沉默而立，看著那背影消失于雨幕，又低頭看腳下這片被判“無藥可救”的黑土。

仙凡殊途，某些東西，從未改變。

他沒有憤怒，亦無沮喪。

前世沉浮，早明與蠢人爭辯，徒耗心力。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回那株瀕死的稻苗，以及那絲奇異“活性”與短暫銅銹觸感傳來的方位。

西周是潑墨般的死寂，雨水敲打萬物的聲音反而襯得這片土地的沉默愈發震耳。

也正因如此，那一閃而逝的“異常”，才像無邊暗夜里驟然劃過的一絲微光，即便再微弱，也精準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他說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不是靈氣，也非純粹的生機，更像是一種……沉睡的脈動。

前世多年清查賬目、勘驗田畝所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對這種“不合常理”的細節，有著遠超常人的警覺與近乎偏執的在意。

這不單單是好奇，更像一個老練的獵人，嗅到了風中那一縷極其稀薄、卻絕對存在的獵物氣息。

雨勢漸收，只余下零星的雨滴，從飽含水分的云層和枝葉間不甘地墜落，在泥濘的水洼中砸開一圈圈漣漪。

他沉默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蹲而有些僵硬的腿腳，彎腰拾起靠在田埂上的陳舊農具。

冰涼的木柄入手，帶來一絲現實的清醒。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