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

第一章 血月夜色，濃得化不開。

本該是皎潔的圓月，此刻卻像被潑上了一層暗紅色的血污，詭異地懸在天際，將青石鋪就的小鎮街道染成一種不祥的赭褐色。

林楓蜷縮在自家后院那口廢棄的枯井里，冰涼的井壁緊貼著他的脊梁，冷得刺骨。

他用盡全身力氣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軟肉里，生怕一絲一毫的呼吸聲，會引來井外那些徘徊的惡夢。

慘叫聲、哭嚎聲、狂笑聲，以及一種令人牙酸的、利刃撕裂**的聲音，如同潮水般從井口的縫隙涌入，沖擊著他十西歲的耳膜。

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上燙下一個深深的烙印。

那是張屠戶粗獷的嗓門，前天還爽朗地拍著他的頭，說要送他一副豬下水；那是私塾陳先生文弱的驚呼，昨天還夸他《千字文》背得好；那是隔壁王嬸尖利的哭喊，傍晚時還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聲音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仿佛是野獸啃噬骨肉的窸窣聲，以及一種壓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得意哼唱。

血腥氣，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無孔不入地鉆進枯井，鉆進林楓的鼻腔，鉆進他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里。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卻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將他死死纏縛。

他從井壁一道裂開的縫隙向外望去。

視線所及，是歪倒的籬笆，是散落的籮筐，是……鄰居王嬸癱軟在院墻下的身影。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血色的月亮，手里還死死攥著半只沒納完的鞋底，那是給她在城里做學徒的兒子準備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混合著極致的恐懼，猛地沖上林楓的頭頂。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個稚嫩卻因極度仇恨而扭曲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瘋長：力量……如果我有力量，有傳說中修仙者那樣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殺光這些魔頭？

是不是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這個念頭是如此灼熱，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

就在這時——“咔嚓！”

枯井上方用做偽裝的柴堆，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開！

一張扭曲而猙獰的臉龐，帶著**的笑意，探了進來。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血紅色，看不到一絲人性。

“嘿！

老子就說聞到生人氣了，原來這兒還藏著只小耗子！”

是魔徒！

幽冥教的魔徒！

林楓的心臟驟然停止跳動，巨大的絕望如同冰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連掙扎的念頭都生不起，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覆蓋著黑色鱗甲的、非人的手爪，朝著自己的頭頂抓來。

要死了嗎？

和爹娘、和小鎮的大家一樣……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光！

一道清冷如月華，凜冽如冰泉的劍光，毫無征兆地亮起！

如同熱刀切過牛油，那道劍光輕柔地掠過魔徒的脖頸。

魔徒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隨即，他的頭顱與身體分離，黑色的血液噴濺而出，卻詭異地被一層無形的氣勁擋開，未曾沾染枯井分毫。

“噗通！”

無頭的**栽倒在地。

林楓呆呆地抬頭。

血月之下，一道身影翩然落下，衣袂飄飄，不染塵埃。

來人穿著一身雪白的道袍，纖塵不染，在血色月光映照下，宛如從月宮中墜落的仙子。

她面容清麗絕倫，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眼神淡漠，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引起她絲毫波瀾。

她的目光落在枯井中，那個蜷縮著、滿臉血污和驚恐的少年身上，微微蹙了蹙精致的眉頭。

她的聲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冷得不帶半分煙火氣：“想活命，就跟我走。”

林楓怔怔地看著她，大腦一片空白。

這極致的殺戮與極致的清雅形成的強烈對比，深深震撼了他幼小的心靈。

而與此同時，距離小鎮百米外的一棵千年古樹的樹冠之巔。

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少女，正悠閑地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一雙繡著曼陀羅花紋的軟靴，輕輕晃蕩著。

她容貌嬌艷明媚，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與下方那片血腥煉獄格格不入。

她的指尖，跳躍著一朵幽藍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火焰。

少女望著枯井邊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個從天而降的白衣女子，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哼道：“天樞劍宗的‘冰仙子’陸雪晴？

動作可真慢呀……害得本姑娘看了半天無聊的殺戮戲碼。”

她的目光流轉，最終落在了枯井中，那個傻傻仰著頭，望著陸雪晴發呆的少年身上。

少女明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像是發現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不過嘛……這個嚇傻了的小家伙，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倒是有點意思。”

“空靈根？

在這種小地方？”

她指尖的藍色火焰歡快地跳動了一下，“看來，這趟無聊的差事，說不定會變得好玩起來呢。”

夜色更深，血月依舊。

一場席卷天下的宿命波瀾，己從這個邊境小鎮的枯井邊，悄然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