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郊，大芬村。。抬頭看不見完整的天空，只有密密麻麻如蛛網般交織的黑色電線，將那一方狹窄的蒼穹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里混雜著下水道發酵的酸腐味、廉價炒菜的油煙味，還有潮濕墻皮發霉的氣息?！皣W啦——”，飛濺起一灘黑水，擦著林深的褲腿疾馳而過。，那只銀色的箱子輪子上已經沾滿了泥濘。他站在巷子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又看了看眼前這條深不見底、如同怪獸咽喉般的深巷，深吸了一口氣。，咳得他有些胸悶。，他不覺得惡心。這股渾濁的、粗糙的、沒有任何高級香氛掩蓋的味道，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
……

“三樓，302。沒電梯，自已扛上去?！?br>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燙著一頭暗紅色的小卷發，穿著一身寬松的花睡衣，手里搖著把破蒲扇。她領著林深在昏暗的樓道里穿行，聲控燈像是接觸不良，隨著腳步聲忽明忽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樣扭曲。

走到一扇滿是銹跡的鐵門前，大媽停下腳步，熟練地從腰間一大串鑰匙里摸出一把，“咔嚓”擰開了門。

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十五平米，帶個小衛生間。熱水器是電的，悠著點用。押一付三，水電自理?！贝髬尶吭陂T框上，眼神像X光一樣上下掃視著林深，“規矩先說好：不許帶亂七八糟的人回來**，不許養寵物，不許在屋里搞違法亂紀的事?！?br>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重復了無數遍的臺詞，語氣里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麻木。

林深環視了一圈。

一張掉漆的木板床，一個瘸了腿的床頭柜，墻角貼滿了通下水道和**的小廣告。窗戶很小，正對著對面樓的墻壁，只有一道狹窄的縫隙能透進光來。

和蘇家那個帶獨立衣帽間和**浴缸的臥室相比，這里簡陋得像個囚室。

“好，我知道了?！?br>
林深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多問一句能不能便宜點。他掏出手機，爽快地轉了賬。

“叮”的一聲到賬提示音。

房東大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在這里租房的人，為了幾十塊錢水電費都能磨半天嘴皮子，這么干脆的年輕人很少見。

她把鑰匙扔給林深，轉身準備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了。

借著昏黃的樓道燈光，她回頭多看了一眼林深那張雖然疲憊卻依然英俊的臉，還有那個孤零零的行李箱。

“年輕人，剛離婚吧？”

林深正在關門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您怎么知道？”

大媽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那張充滿市井算計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過來人的唏噓和一種粗糙的善意。

“來這地界租房的單身男人，要么是剛畢業沒工作的大學生，眼里有光；要么就是你們這種，把自已收拾得干干凈凈，但眼里像死灰一樣的。”

她擺了擺手，拖鞋在水泥地上趿拉出“沙沙”的聲響，慢慢走遠了。

“好好過日子吧，離了誰還活不成了？”

……

門關上了。

狹小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電動車防盜報警聲。

林深將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開拉鏈。

幾件換洗的襯衫，一套舊運動服，一把刮胡刀，還有幾本被翻得卷邊的醫書。

東西少得可憐。

他在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生活了三年，離開時，竟然連填滿這個十五平米的小屋都做不到。

沒有合照，沒有情侶杯，沒有蘇婉清送的任何禮物——哪怕是一個鑰匙扣。

原來，在那段婚姻里，他一直是個隨時準備被“清退”的過客。

林深自嘲地笑了笑，將衣服掛進那個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簡易布衣柜里。

收拾完一切，不過花了十分鐘。

他精疲力竭地倒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不僅不覺得硌得慌，反倒覺得脊背被一種堅實的硬度托住了。

這就是底。

跌到底了，也就踏實了。

“嗡——”

放在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深拿起來，屏幕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窩。

發信人：蘇婉清。

只有短短一行字，冷漠得像是一條銀行催款短信：

戶口本在我這，明天記得去***辦遷出手續。

連一句多余的“安頓好了嗎”都沒有。

林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屏幕上方，似乎想打個“好”字，或者回一句“知道了”。

但最終，他什么也沒回，直接按滅了屏幕，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多余。

一切都顯得多余。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窗戶。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遠處市中心的霓虹燈透過樓宇間的縫隙映照過來，在斑駁的墻壁上投下一片光怪陸離的影子。

林深從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壓扁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燃。

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辛辣的煙霧在狹小的房間里盤旋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

“哈哈哈哈！哎喲我不行了……”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夸張的爆笑聲，伴隨著電視里綜藝節目的嘈雜音效。那笑聲穿透力極強，透過薄薄的隔斷墻，肆無忌憚地鉆進林深的耳朵里。

很吵。

比蘇家那個連走路都要踮著腳、掉根針都能聽見的豪宅吵一百倍。

但林深靠在窗臺上，聽著這粗俗、聒噪、毫無顧忌的笑聲，嘴角卻慢慢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蘇家太靜了，靜得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這里雖然吵，但至少……有人氣。

這一夜，林深失眠了。

不是因為床板太硬，也不是因為隔壁那對小夫妻吵架又和好的動靜。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塊像地圖一樣的水漬，腦子里一直在盤旋著一個問題：

接下來，該去哪？

回家族？那是承認失敗。

繼續送外賣？那是浪費生命。

他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失去了錨的船，雖然重獲自由，卻在一望無際的黑海中迷失了方向。

直到凌晨三點，他依然沒有答案。

但他不知道的是，答案已經在路上了。

并且，會以一種讓他措手不及、甚至天翻地覆的方式，狠狠地撞進他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