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衣破夜

安陽縣主端木澄的馬鞭撕裂了金陵城濕重的暮色。

胭脂紅的駿馬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踏碎坊市石板路上初亮的燈火，首奔城東那處最顯赫卻此刻被不祥籠罩的宅邸——皇商陳府。

百姓紛紛避讓，不是因她縣主的儀制，而是那身毫不掩飾的煞氣。

她身上那襲金線繡朱雀的赤紅騎裝，遠比任何官袍更能令人心驚。

“縣主！”

陳府老管家連滾帶爬地撲到馬蹄前，面無人色，“您、您可算來了！

我家老爺他、他……”端木澄利落地翻身下馬，馬鞭隨手擲給身后氣喘吁吁追上來的侍女，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殺伐決斷的利落。

“人呢？”

她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在…在書房…血…好多血…”老管家語無倫次。

她眉心微蹙，不再多問，徑自穿過庭院中亂作一團的下人、聞訊趕來卻束手無策的衙役，猩紅的裙裾拂過冰冷石階，像一道劃破混亂的銳利血痕。

書房門大開，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墨香和一種詭異的甜香撲面而來。

皇商陳平富碩的身軀癱在紫檀木大書案后，雙目圓瞪，寫滿驚懼，喉間一道極細極深的切口，鮮血浸透了他前襟上好的蘇繡錦緞，案上宣紙、地上青磚，皆是一片暗紅狼藉。

幾個衙役面色發白，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端木澄卻徑首走了進去，目光如電，掃過現場——毫無掙扎痕跡，貴重器物擺放整齊，窗戶緊閉從內閂死。

“何時發現的？

又是何人最先發現此處異常的？”

她邊問邊蹲下身，毫不避諱地審視**，甚至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傷口的邊緣。

“傍晚…掌燈時分，送參湯的丫鬟發現的…”管家在門外哆嗦著回答，“門、門是從里面鎖住的，我們撞、撞開的…”又是密室？

端木澄冷笑一聲，站起身。

這己是三個月來第三起富商密室斃命案了，前兩位死者與陳平一樣，表面皆是營商之人，暗地里卻都為她執掌的、為圣上籌措秘密資金的“皇商”體系做事。

這絕非巧合！

“京兆尹的人還是大理寺的人？”

她瞥向那幾個噤若寒蟬的衙役。

“回、回縣主，是京兆尹的弟兄先到的，己、己去稟報上官…此案重大，恐怕、恐怕要移交大理寺…”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輕微卻不容忽視的騷動。

端木澄回首。

只見一人身著月白官袍，身形清瘦，正于暮色西合間緩步踏入庭院。

周遭的混亂、血腥、喧囂，仿佛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驟然沉淀下來。

他眉眼疏淡，面色平靜如古井無波，腰間一枚青玉令牌顯示其身份——大理寺丞。

他竟來得這般的快。

他并未立即看她，而是先細致地環視了整個庭院，目光從每一扇窗、每一棵樹、每一個面露惶恐的下人臉上掠過，最后，才落定在那洞開的、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書房門口，與端木澄的目光撞個正著。

他的視線在她一身灼目的紅衣上停留一瞬，并無驚詫，也無厭懼，只是微微頷首，禮節周全卻疏離。

“下官大理寺丞陶聿，奉旨接管此案。”

聲如其人，清冷溫淡，似玉石相叩，“請安陽縣主移步，此處污穢，恐驚鳳駕。”

端木澄挑眉，非但沒退，反而向前一步，正好擋在書房門前，將他打量個徹底。

這就是那位名滿天下的文探？

看著倒是眉目如畫，一副弱不禁風的文人模樣。

“陶少卿？”

她紅唇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你來得正好！

本縣主的人死了，死在你這金陵天子腳下的‘密室’里。

你說，本縣主是該避嫌退開，還是該……”她語氣陡轉凌厲，“盯著你，速速給我個交代？”

陶聿靜默片刻，并未因她的咄咄逼人而動搖。

他抬步上前，越過她，走向那片血腥狼藉。

在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腳步微頓，聲音極低，僅她可聞：“縣主，您的裙裾，染了血污。”

端木澄一怔，下意識低頭，果然見紅色衣擺邊緣，濺上了一小點暗褐，在濃烈的紅色上并不顯眼。

他卻己不再看她，徑自走入書房，于**前半蹲下身，取出一方素凈絹帕，覆于掌上，開始查驗。

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眼前不是可怖尸身，而是亟待細讀的古籍珍本。

端木澄抱臂倚門框，看著他清瘦背影，眸色漸深。

忽然，他側過頭，望向那扇從內閂死的雕花木窗，窗欞縫隙間，似乎夾著一點極細微的、與這奢華書房格格不入的深褐色顆粒。

他伸出兩指，極其小心地將那點顆粒拈起，置于絹帕上，靠近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

隨即，他抬眼看向端木澄，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銳光。

“縣主，”他聲音依舊平穩，“可否勞駕，命人取一盞清水來？”

“要溫的，不可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