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而“越”：重啟我的人生章

粉筆灰落，一地茫然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卻吹不散蘇敏心頭的涼意。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勞動合同通知書》，指尖在“合同到期，不再續簽”那行字上反復摩挲，紙張邊緣被揉得發毛，就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

辦公室里，同事們收拾東西的窸窣聲此起彼伏，粉筆灰在斜射的陽光里浮沉，落了她滿肩。

這是她在星光小學當合同制教師的第五年，錢少、事多、責任重，是旁人眼里“穩定卻不體面”的工作，卻是她西十歲這年，唯一的立身之本。

“蘇老師，別太難過了，現在合同制都這樣，學校要換一批年輕老師，咱們也沒辦法。”

隔壁辦公桌的***遞過來一張紙巾，語氣里滿是同情，“你看你，每天最早來最晚走，班里的成績從來都是年級前三，到頭來……”蘇敏接過紙巾，勉強扯出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她能說什么呢？

說自己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做早餐，送完孩子趕去學校盯早讀；說放學后留下來批改作業、找學生談心，回到家還要給公婆做飯、輔導兒女功課；說每個月三千多的工資，要貼補家用，要給孩子買輔導資料，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這些話，她對著鏡子練過無數次，卻從來沒對人說出口。

在老公眼里，她是“在家門口上班，輕松又穩定”；在婆婆嘴里，她是“不用風吹日曬，比外面打工強”；就連上五年級的女兒琪琪和三年級的兒子樂樂，都以為媽媽每天只是“在學校陪小朋友玩”。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婆婆的電話。

蘇敏深吸一口氣，掐了掐泛紅的眼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媽，怎么了？”

“阿敏啊，樂樂今天下午有奧數課，你記得早點去接他，別又像上次一樣遲到。”

婆婆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催促，“還有，家里的菜沒了，晚上要做**愛吃的紅燒魚，你下班順路買條新鮮的，再帶把青菜回來。”

“知道了媽，我……我這邊有點事，會準時去接樂樂的。”

蘇敏攥緊手機，指節泛白。

那句“我失業了”堵在喉嚨口，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發疼。

她不敢說，怕聽見婆婆瞬間拔高的聲音，怕看見她皺著眉念叨“當初讓你找個正式工作你不聽，現在好了吧”，更怕驚擾了這個看似安穩的家。

掛了電話，蘇敏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一摞摞教案，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幾本被翻爛的教材，邊角卷得像波浪；還有孩子們送的小紙條，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寫著“蘇老師最好”。

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放進帆布包，分量不輕，壓得她肩膀發酸，就像這五年來的委屈和疲憊，終于在這一刻有了重量。

走出學校大門時，放學的鈴聲剛好響起，孩子們嘰嘰喳喳的笑聲涌過來，撞得她心口發悶。

她看見樂樂背著書包從奧數班的方向跑過來，小臉上滿是歡喜：“媽媽！

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蘇敏蹲下身，把兒子摟進懷里，鼻尖蹭著他柔軟的頭發，眼眶又熱了。

“媽媽今天不忙，”她聲音有些發顫，“走，咱們去買魚，晚上給你做紅燒魚好不好？”

“好耶！”

樂樂歡呼著拉住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路過菜市場，蘇敏挑了條鮮活的鱸魚，又買了把青菜。

回家的路上，樂樂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奧數課上的趣事，蘇敏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思卻飄得老遠。

她想起**網站上那些“35歲以下有編制優先”的要求，想起自己快西十歲的年紀，想起家里每個月的房貸、車貸，還有孩子們的學費、興趣班費用……一股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推開家門，婆婆正在客廳看電視，公公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回來了？

魚買了嗎？”

婆婆頭也沒抬，語氣自然得仿佛她只是剛從樓下買菜回來。

“買了，新鮮的鱸魚。”

蘇敏換了鞋，把菜拎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忙碌。

油鍋燒熱，姜片爆香，魚下鍋時“滋啦”一聲響，油煙嗆得她首咳嗽。

客廳里，樂樂在給爺爺講奧數題，琪琪在寫作業，老公陳凱還在公司加班——這個家，看似平靜和睦，卻藏著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晚飯時，婆婆又提起了隔壁鄰居家的女兒：“你看人家小周，在重點中學當正式老師，工資高福利好，還穩定。

你說你，當初要是努努力考個編制……媽，吃飯呢。”

蘇敏低著頭扒飯，聲音細若蚊蚋，試圖打斷婆婆的話。

“我這不也是為你好嗎？”

婆婆放下筷子，語氣里帶著點不滿，“你這合同制本來就不穩當，現在好了，工作沒了，以后家里開銷怎么辦？

陳凱一個人上班多辛苦……我知道了媽。”

蘇敏的眼淚終于忍不住，砸在碗里，濺起細小的飯粒。

她猛地站起身，“我吃飽了，去洗碗。”

躲進廚房，水流嘩嘩地沖著碗碟，蘇敏捂著嘴，壓抑著哭聲。

她覺得自己像個失敗的逃兵，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西十歲，沒有編制，沒有工作，上有老下有小，她就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洗完碗，蘇敏回到臥室，看著床頭柜上放著的全家福——照片里，她笑著依偎在老公身邊，琪琪和樂樂摟著她的胳膊，公婆坐在中間，一派溫馨。

她伸手**著照片里自己的臉，那時的笑容，是真的輕松啊。

如果……如果能回到過去，她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比如當初拼盡全力考個編制，比如早點為自己打算……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緊接著，房間里的燈猛地閃爍起來。

蘇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床頭柜倒去。

額頭重重地撞在相框邊緣，劇痛襲來的瞬間，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她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琪琪的作業本還沒簽字，樂樂明天要帶的水彩筆還沒買……還有，她還沒來得及告訴家人，她失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