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皮賬本與第一行債

七月的傍晚，空氣又黏又熱，蟬鳴吵得人心煩。

陳默蹲在他的“拾舊齋”民俗小店門口，端著個滿是茶垢的搪瓷缸，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涼透的濃茶。

店里堆滿了收來的老物件兒，從繡花鞋到木頭佛像，啥都有，落著一層薄灰，三五天也開不了一單。

用他爺?shù)脑捳f，這店能開下去，純屬祖上積德，外加街坊鄰居給面子。

“積德？”

陳默撇撇嘴，“積灰還差不多。”

他正準備收拾收拾關門，去隔壁王嬸家蹭頓韭菜盒子，眼角余光卻瞥見閣樓的樓梯口好像有點異樣。

那閣樓，他爺在世時嚴禁他上去，老爺子走后，他也懶得去碰那積年的老灰。

可這會兒，樓梯口那塊一首蓋著的厚重防塵布，不知怎么滑落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入口。

“怪了，我記得綁緊了啊……”陳默嘟囔著，心里有點發(fā)毛。

但好奇心終究占了上風，他放下搪瓷缸，找了把手電筒，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了上去。

閣樓里悶熱，灰塵味嗆人。

手電光柱掃過，都是些蒙著白布的舊家具和破箱子。

唯一顯眼的，是角落里一個沒蓋蓋子的樟木箱子。

箱子里沒啥稀罕物，只有兩樣東西：一本用黑布包著的、磚頭般厚重的老式賬本，還有一桿黃銅小秤，秤盤只有巴掌大，秤桿一頭雕著個齜牙咧嘴的不知名獸頭。

“老爺子還藏了這玩意兒？”

陳默拿起那本賬本。

入手冰涼，黑布封面油膩膩的，一個字也沒有。

他隨手翻開。

里面是空白的泛黃紙張。

他撇撇嘴，剛想合上，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那空白的紙頁上，毫無征兆地，開始憑空浮現(xiàn)出字跡！

像是有一支看不見的筆正在書寫，墨跡深黑，還帶著一股子難以形容的腥氣。

最先出現(xiàn)的是一個名字：趙猛。

緊接著，名字下面浮現(xiàn)出一行小字：典當物——十年泳技。

最后，在頁面右下角，出現(xiàn)了一個地址，是城西的老居民區(qū)。

陳默手一抖，賬本差點掉地上。

他頭皮發(fā)麻，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見鬼了這是？！”

他猛地把賬本合上，喘著粗氣。

閣樓里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作響。

他盯著那黑皮賬本，像盯著一條毒蛇。

幾分鐘后，他咬著牙，再次翻開。

字跡還在，清晰無比。

邪門！

太邪門了！

他把賬本和那桿獸頭秤一起拿下樓，放在柜臺上，自己則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面，死死盯著它們，仿佛它們下一秒就會跳起來咬人。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頂著一對黑眼圈的陳默，決定把這邪門玩意兒處理掉。

他拿著賬本和秤，想扔進街角的垃圾箱。

可說來也怪，每次他走近垃圾箱，那賬本就變得異常沉重，像塊生鐵，還隱隱發(fā)燙。

他一轉身往回走，立刻又輕巧冰涼下來。

試了幾次，陳默放棄了，心里那股涼氣卻冒了上來。

這東西，甩不掉了？

就在這時，隔壁修鞋的老謝，端著個紫砂壺，溜溜達達地過來了。

老謝是個退休的鰥夫，整天笑瞇瞇的，就知道遛鳥下棋，但陳默總覺得這老頭那雙眼睛，看得太透。

“喲，小陳，搗鼓啥寶貝呢？

一宿沒睡好吧？”

老謝瞇著眼，瞅了瞅柜臺上的賬本和秤，眼神似乎頓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復原樣。

“沒……沒啥，收拾閣樓翻出來的老物件。”

陳默含糊道。

老謝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有些老物件啊，沾了人氣兒，就有了靈性。

找上門了，就是緣分，躲不掉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是債，就得還。

是緣，就得應。”

說完，也不等陳默回話，老謝哼著不成調(diào)的戲文，又溜溜達達地走了。

陳默愣在原地，看著老謝的背影，又看看那本黑皮賬本。

趙猛……典當物——十年泳技……地址清晰地印在腦子里。

“操！”

他低罵一聲，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倒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么鬼玩意兒！

他把那桿冰涼的獸頭秤揣進褲兜，憑著記憶里的地址，推著他那輛破電驢，出了門。

按照地址，他找到一棟老舊的單元樓。

剛進樓道，就聽見三樓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和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勸解。

“……我游不了！

你讓我怎么教？

我一下水就抽筋！

見鬼了！”

一個粗獷的男聲咆哮著。

“老趙，你冷靜點，咱們?nèi)メt(yī)院再看看……”女人哀求。

陳默心中一動，敲響了那家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

屋里，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游泳隊教練服的男人正煩躁地抓著頭發(fā)，他眼圈發(fā)黑，脖子上似乎纏著幾道若隱若現(xiàn)、洗不干凈的淤泥痕跡，渾身散發(fā)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水腥味。

男人抬起頭，眼神渾濁而暴躁地看向門口的陳默：“你誰啊？”

陳默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褲兜里那桿突然變得灼熱的獸頭秤，硬著頭皮，按照腦海里莫名浮現(xiàn)的說辭，開口：“趙猛先生嗎？

我……我來收一筆賬。”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兩個字：“關于你典當?shù)摹炯肌！?br>
屋內(nèi)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趙猛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涌起一股無法理解的恐懼，首勾勾地盯住了陳默。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