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巖勝并未如往常般開始溫習課業。，雙眼閉合，似乎在等待什么。，隱約傳來家仆壓低的交談，伴隨著遠去的腳步聲。“……家主大人接到急報，似乎要外出兩三日……”，隨即睜開。，只有他自已的呼吸聲。……外出了。，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漣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并攏的膝蓋和放在上面指節分明的小手。

半晌，他緩緩起身，拉開了緊閉的紙門。

午后的長廊空無一人，陽光將木格柵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邁開短腿，木屐踩在光潔的地板上。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敲擊著耳膜，似乎比腳步聲更還要晰。

巖勝走過一重又一重熟悉的院落，最終，他在一道位置偏僻的院門前停下。

幾乎沒有猶豫，他抬手，推開了那扇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

“吱呀——”

門軸發出干澀的輕響。

入眼是一片與主院截然不同的荒蕪。

無人打理的庭院里，野草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而在那破損的廊檐下，一個瘦小的身影靜靜地坐著。

巖勝的呼吸屏住了。

那孩子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衣物，身形比他記憶里三歲那年驚鴻一瞥時更加單薄。

暗紅色的頭發有些凌亂地垂著，而額頭上那塊如火焰燃燒般的斑紋，更是灼目。

緣一。

他的弟弟。

似乎是推門的聲響驚動了他，廊下的孩子慢慢轉過頭來。

一雙赤紅的眼眸，清澈見底，卻沒有好奇，沒有恐懼，沒有喜悅，只是單純地“看”了過來，像是在看一陣風，一片云，或是一根廊柱。

巖勝怔在原地。

那股屬于孩童本能的情感，被這雙眼睛和眼前的景象猛地攪動起來。

他邁開步子，走下庭院的石階，踏過雜亂的草地，走到廊前。

他站在明亮的陽光下，緣一坐在破舊的廊檐陰影里。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巖勝張了張嘴，喉間有些干澀。

許久，他才聽到自已用一種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僵硬禮節的聲音開口：

“……你好。”

緣一歪了歪頭，赤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似乎不太理解這句問候的含義。

但他并沒有露出害怕或排斥的神色。

緣一的目光落在自已手中，那里有一只用細長草葉編成的蝴蝶。

他看了看巖勝，又看了看自已手里的草編，然后，很自然地將它朝巖勝的方向遞了遞。

巖勝看著那只遞到眼前的草編，愣了一下。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草葉微涼，帶著植物特有的淡淡氣息，邊緣有些毛糙，卻編得意外結實。

“我……”巖勝握緊那小小的草編，看向緣一那雙純粹的眼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平穩，也更篤定一些，“我是你的哥……兄長大人。”

話一出口，巖勝自已先愣住了。

兄長大人？

他也變得開始講究這些尊稱了嗎？

緣一卻沒有察覺兄長的愣神，或者說他根本察覺不到，他抬起頭，懵懂的看向巖勝。

似乎在問那是什么。

巖勝微微一怔，緣一，不會……說話嗎？

隨即他又想起，好像在原著中緣一小時候確實有點……遲鈍懵懂？

思及此處巖勝索性伸出手，輕輕捏住緣一臉頰，指尖微微使力，幫那小小的唇瓣勾勒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就是最重要的人。”

緣一那雙赤眸依舊平靜的望著他。

然后，他輕輕點了點頭。

似乎明白了兄長的意思。

好乖。

巖勝心里突然蹦出來這么一句。

他又看了看緣一清瘦的小臉，那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倒的身軀，還有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此刻一種混合著憐惜與無力的沉重感，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眼前這個瘦弱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是他血脈相連，同生共枕的弟弟。

他知道父親的做法是不對的。

什么“雙子不祥”，什么“必須剔除”，他從內心深處從未認同過。

緣一額頭的斑紋，在他眼中并非災厄的印記，只是一個屬于弟弟的特別的胎記。

可是，他知道自已無法忤逆父親，更無法忤逆這個將嫡庶、尊卑、吉兇看得比天還高的家族與時代。

他的反抗，三歲那年就已經被徹底碾碎，代價是手心至今未褪的疤和更深的囚籠。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你受苦了”，想說“對不起”，想說“以后我會常來看你”。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虛偽。

他能做什么？他又敢承諾什么？

最終，他只是默默地在緣一身旁坐下，將那個粗糙的草編輕輕放在膝上。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緣一放在身側的小手。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還要瘦小，指尖微涼。

緣一沒有躲閃，只是任由他握著，赤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起來看向巖勝的臉，似乎在觀察這位“兄長大人”臉上復雜難言的神情。

巖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仿佛想將自已微薄的力量和溫度傳遞過去。

他轉過頭，正視著緣一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仿佛要讓每一個音節都刻入對方的心里，也刻入自已的承諾里：

“以后……兄長會想辦法……照顧好你。”

他不知道緣一聽懂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已這個承諾能有幾分實現的可能。

但他必須說出來，仿佛不說出來，此刻心中名為“兄長”的責任與痛楚，就會將他淹沒。

緣一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片刻后，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然后，那只被巖勝握著的小手，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

“若様——”

遠處傳來家仆焦急的呼喚聲。

巖勝看向緣一，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抿了抿唇。

“我明日再來。”

緣一看著他，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自那以后，巖勝對緣一的態度悄然轉變。

他是真的將這個被家族遺棄的孩子，當作了需要呵護的親弟弟。

他時常省下自已的點心，或是想辦法從廚房多拿些食物，小心藏在袖中或懷里，帶去給緣一。

看著弟弟瘦弱的身體，他只想讓他多吃一點，再長壯實一些。

也是在一次探望中，他見到了他們的母親。

那是一位氣質溫婉柔和的女性，臉色因長年抱恙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看向他的目光卻帶著暖意。

她會輕輕**巖勝的頭發，動作輕柔，那指尖傳來的溫度，是巖勝兩世為人都未曾體驗過的、屬于母親的觸碰。

“要好好對待緣一啊。”她總是這樣輕聲說。

這份短暫的溫暖讓巖勝貪戀，他明白，是這個柔弱的女人才是緣一能活下來的唯一原因。

平靜在巖勝七歲那年被打破。

那**照常溜進緣一的院子，卻不知早有家仆稟報了父親。當他正將一塊米糕遞給緣一時，紙門被猛地拉開。

“巖勝！”

父親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外，聲音冷得像冰。巖勝渾身一僵，手中的米糕掉在地上。

“父親大人…”

他被粗暴拽拽出院子，緣一第一次主動向前邁了一步，那雙通透的赤眸直直盯著父親。

“回你的房間去。”父親冷冷地瞥了緣一一眼，隨即重重拉上門。

而接下來巖勝面對的是黑暗的訓誡與懲罰。

那天晚上，巖勝獨自在院中練習劍術直到深夜。

月光下，他的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在外的脖頸和手腕處也能看到交錯的杖痕。

白日里父親的如同利刃深深刺入他的腦海里。

“他是你的影子。”

“作為繼**的繼承人，你必須是光。而影子，是不需要存在的。”

“你要記住，你必須也只能成為這個**最強大的劍士。”

巖勝靜靜的半跪在地上，默默的聆聽著父親的訓誡，他不敢反駁，只能接受來自父親的一切。

他想起母親溫柔的手，想起緣一安靜的眼睛，最后又想起來了父親不容反駁的臉。

一個不可爭辯的事實似乎擺在了他的眼前，那個自現代穿越而來的嚴勝早就死了，現在存在的是只有巖勝——繼國巖勝。

他取出自已親手所做的笛子，這是他為緣一準備的禮物。

等緣一再次見到兄長時，已是幾天后。巖勝步履有些蹣跚地走進院子。

緣一立刻站起身，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赤紅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類似慌亂的情緒。

“沒事的，緣一。”他輕聲安慰，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小心地放在緣一手里。那是一個用竹子簡單做成的小笛子，打磨得還算光滑。

“你看，這個給你。”

緣一低頭看著掌心的笛子，又抬頭看向兄長臉上的傷。

巖勝繼續柔聲說道：“只要吹響這個笛子，無論兄長在哪里，都會立刻趕來保護你。”

“所以，不用擔心哦。”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緣一的頭發。

沒事的，兄長會保護你的。

至少在你尚未成長為那個耀眼的“太陽”之前。

緣一鄭重的從從巖勝手里接過笛子，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目光溫和而堅定。

“緣一會將兄長大人所贈的笛子，視為兄長大人來珍視。”

“即使遠隔天涯也絕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