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奈何橋上的決斷

黑夜隱藏著人間所有的秘密。

大霧彌漫，煙霧繚繞，他們穿過了城市的霓虹，穿過了燈紅酒綠的鬧市，穿過了曾經熟悉的街街巷巷，走過了郊外的羊腸小路。

終于停了下來。

溫辭的意識像是被投入冰窟又猛地拽進火爐，在劇烈的冷熱交替中，她終于掙脫了那具布滿針管，傷痕累累的軀體了。

腳剛落地，就陷進一片黏膩的黑泥里，泥土帶著腐草與血污的腥氣，順著腳踝的虛無往上爬。

遠遠地看著，旁邊的石碑，**的底色，白色的字體龍飛鳳舞：黃泉路。

奈何橋橫在忘川河上，像根朽壞的肋骨。

每隔一段，總有一塊石碑，寫的是看不清楚的文字。

橋身由暗褐色的木頭搭成，木板間的縫隙里長出白色的菌類，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斷地有人從上面慢慢地走過。

隔三差五，一行人，“怨” 字的捺腳拖出三尺長，末端卷成個繩結的形狀；“悔” 字的豎鉤里嵌著枚生銹的銅戒，戒面刻著模糊的 “永” 字。

有穿長衫的老者，想去摳碑石上的銅戒，指尖剛碰到碑石就冒起白煙，他慘叫著后退，卻發現自己的手正順著指縫化作飛灰 —— 原來黃泉路上，連后悔都是要付代價的。

橋欄是用糾纏的骨脂砌的，肋骨與腿骨交錯纏繞，關節處還沾著未化的血肉，風一吹就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滴在橋面的凹槽里，積成小小的血洼。

兩側的彼岸花長得比人還高，花瓣邊緣卷著焦黑的邊，像是被鬼火燎過。

風吹過時，花海掀起波浪，每一片卷起的浪，都能看見浪花里印著模糊的人臉 那些人臉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碎的嗚咽，匯聚成穿堂而過的風，刮得溫辭的魂體陣陣發疼。

路中央每隔三步就立著塊石碑，碑上的字是用朱砂寫的，筆畫扭曲如蛇，細看卻能辨認出是 “怨恨悔” 之類的字眼。

有只沒有瞳孔的烏鴉停在 “悔” 字碑上，看見溫辭飄過時，突然撲棱著翅膀沖過來，尖喙啄向她的眉心。

溫辭下意識地偏頭，烏鴉卻穿過她的魂體，撞在后面的石碑上，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了。

“新來的，走快點?！?br>
身后傳來沙啞的催促聲，溫辭回頭，看見個穿著黑衣的鬼差，手里的鐵鏈鎖著三個魂體，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玻璃。

那三個魂體面無表情地往前走，腳不沾地，腳踝處卻拖著長長的血痕。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腳也在自動往前挪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

前方的霧氣越來越濃，隱約能聽見水流聲，孩子的啼哭聲，老人的咳嗽，聽得人頭皮發麻。

越往里走，橋的盡頭立著塊木牌，“奈何橋” 三個字被水浸泡得發脹，墨跡順著木紋流淌，在地上暈開一片漆黑。

橋邊的土坡上搭著個簡陋的草棚，棚下擺著張缺了腿的木桌。

一個老婦人坐在桌后，穿著灰布衣衫，頭發像枯草一樣堆在頭上，幾縷白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她面前擺著個粗陶碗，碗里的液體泛著渾濁的**，表面浮著幾片暗紫色的花瓣，散發著甜膩中帶著苦澀的氣味。

“婆婆，這里是.....”溫辭看著老婆婆有些猶豫著，卻還是沒有說出那兩個字。

“對。”

老人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溫辭正要說什么。

“喝了吧，喝了這碗湯，忘卻前塵舊事，好投胎。”

婆婆把碗遞給了溫辭。

溫辭想著那些前塵往事，眼前不斷閃現出顧陌塵那張冷峻的臉，顧父顧母那冷漠的面孔，大雨滂沱里冰冷，雙親去世時的無助，她什么都沒有問，端起了婉正要放到唇邊。

“媽媽，我餓了，媽媽。

你飯做好了嗎？”

“媽媽，你看我這樣漂亮嗎？”

女兒的聲音又再次響起：“媽，做好飯了嗎？”

“媽，祝你生日快樂，快看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媽......”她有些恍惚，顧兮笑嘻嘻嘻地在她眼前。

她忍不住喊道：“兮兮...”顧兮銀鈴般的笑聲，讓溫辭翹起了嘴角。

“嘎 ——”第一聲鴉鳴劈下來時，那聲音裹著這血腥的寒氣，這湖水的陳腐，震得墻根的枯葉都蜷成了團。

溫辭倏地驚恐地看向他們，看見三只烏鴉正站在歪扭的枝椏上，黑羽上沾著不知哪來的泥點，圓溜溜的眼珠在暮色里泛著渾濁的黃，警惕地西下張望。

它們沒動，卻接二連三地叫起來。

“嘎嘎 —— 嘎嘎嘎 ——” 叫聲劃破這狹隘的橋身，這橋身晃晃悠悠起來，撞著的鐵環壁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響，就連老婆婆旁邊的草屋都在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卻未見枯草飛起半分。

溫辭雙手抱住了頭，只覺得有無數根細針，順著耳朵往腦子里鉆，攪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這時第三只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起來，黑影子擦著溫辭的頭頂掠過，翅膀帶起的風里，混著一股腐肉的腥氣。

它落在溫辭頭頂的樹杈上，歪著腦袋似是盯著著溫辭，又好似沒有聚焦點。

它們的喉嚨里發出 “咕嚕咕?！?的聲響，像是在嚼著什么碎骨頭。

溫辭滿臉緊張和烏鴉對視著，黃眼珠里映著溫辭發白的臉，而樹頂的另外兩只，叫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像有無數雙爪子正從黑暗里伸出來正要朝溫辭撲過去。

“去，去，去”老婆婆揮著手不耐煩地趕著樹上的烏鴉：“又來搗亂，是不是讓非得讓我老婆子把你們都燉了吃肉，才能讓們消停一些呀。”

烏鴉在茅草屋的上空盤旋著，不肯離去。

“生前沒有十惡不赦的，也會有贖罪的方式，你們幾個就別操心了。

以后別來了?！?br>
老婆婆朝烏鴉們說道：“得道好輪回，放下吧。

前世的因果，終究有了結的方式?！?br>
三只烏鴉，在各自位置上饒了三圈，找了個位置，停了下來。

孟婆轉過頭來，哼了一聲：“快點吧，別讓我婆子等久了，后面都排著隊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