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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茶隱宮墻  |  作者:余寒云  |  更新:2026-03-09
        留牌子------------------------------------------,秋狝第三日。,輕手輕腳繞過仍在酣睡的同棚采女,推開了矮棚的木門。。,霧氣像一層灰白的紗,把整個營地籠得朦朦朧朧。伙房已經亮了燈,隱隱傳來廚娘罵雜役的聲音——和昨日一樣,和往常千百個日子一樣。,把凍得有些僵的手指攏進袖子里,然后低著頭,往伙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不是因為路滑,是因為她在數——從矮棚到伙房,是四十三步;從伙房到御帳,是一百二十七步;從御帳到太后的大帳,是八十九步。,她就再也睡不著,索性在心里把這片營地走了一遍。,是她的漱玉軒。,是皇帝的承明殿。,一百二十七步,八十九步,再遠的路,也不過是這些步數加起來。,嘴邊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很快又壓下去。。廚娘見她進來,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喲,云才人怎么親自來了?這些粗活哪能勞煩您——嬤嬤別這樣叫。”云窈低著頭,聲音輕輕的,“還是和昨日一樣,叫云姑娘就好。”,但眼神里那點恭敬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意——這位新晉的才人,倒是個懂事的,不端架子。“云姑娘是要熱水?”她問,“還是煮茶?”
        “煮茶。”云窈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勞煩嬤嬤借個爐子。”
        廚娘爽快地應了,指著角落里那個半人高的泥爐:“那個干凈,才換的炭,云姑娘自便。”
        云窈道了謝,走過去蹲下,打開布包,把里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三片老姜,一撮陳皮,兩枚紅棗,一小把曬干的菊花,還有——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紙包。
        她沒有打開那個紙包,只是把它放在最邊上,然后開始燒水、洗盞、投茶。
        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做慣了千百遍。
        廚娘在灶臺那邊忙活著,偶爾瞥過來一眼,見那小姑娘蹲在爐邊認認真真地盯著茶湯,心里不免生出幾分憐惜: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親自干活,倒比那些端架子的主子們順眼些。
        水開了。
        云窈提起水壺,手腕穩穩地傾斜,熱水注入粗陶茶壺,激起一片氤氳的白汽。茶香混著姜棗的甜辛味散開來,在伙房的煙火氣里格外分明。
        她盯著那茶湯的顏色,數著心跳。
        三十息。
        剛好。
        她端起茶壺,倒了三盞。
        一盞遞給廚娘:“嬤嬤嘗嘗,驅驅寒。”
        廚娘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卻還是笑著說:“好茶,好茶,云姑娘好手藝。”
        云窈抿著唇笑了笑,自己端起一盞,慢慢地喝。
        最后一盞,她倒進那個粗陶小瓶里,塞上塞子,收進袖中。
        廚娘看見了,想問什么,又沒敢問。云窈也不解釋,只是蹲回去,把剩下的茶葉渣滓倒進炭灰里,看著它慢慢燒成焦黑的一團。
        油紙包里的東西,她沒有用。
        今日用不著。
        但明日呢?后日呢?
        云窈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低著頭走出伙房。霧氣散了些,有陽光從云層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草地上,亮晶晶的一片。
        她往矮棚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前頭的路上站著一個人。
        魏吉祥。
        他像是專門在等她,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躬著身:“云才人,太后娘娘召見。”
        云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著眼,福了福身:“勞煩魏公公帶路。”
        魏吉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在前頭引路。他沒有往太后的帳子走,而是往另一個方向——更**,更偏僻,周圍立著帶刀的侍衛。
        云窈低著頭跟著,眼角余光掃過那些侍衛的靴子——是禁軍的制式,靴筒比尋常侍衛高兩寸。
        太后的親衛。
        她收回目光,步子邁得更穩了些。
        魏吉祥在一座不起眼的氈帳前停下,掀開簾子:“云才人請。”
        云窈深吸一口氣,跨進去。
        帳子里很暗,簾子放下來,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正中的案上點著一盞燈,火苗被從縫隙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太后坐在燈后,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云窈跪下,叩首:“嬪妾云氏,叩見太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沒說話。
        佛珠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子里格外清晰,一顆,兩顆,三顆。
        云窈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氈毯,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太后終于開口:“抬起頭來。”
        云窈抬頭。
        燈光昏暗,看不清太后的神情,只看見那雙眼睛——和皇帝長得極像,一樣的狹長,一樣的深不見底。
        “昨日御帳里的事,哀家聽說了。”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閑話家常,“你救了皇帝一命。”
        “嬪妾不敢。”云窈的聲音輕輕的,“是陛下洪福齊天,嬪妾只是恰好有一盞茶。”
        “恰好。”太后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一聲,“哀家活了六十三年,最不信的就是‘恰好’。”
        云窈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不顯,只是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你那茶方,誰教的?”
        “回太后,是嬪妾亡母所傳。”
        “***是哪家的?”
        “嬪妾母親出身江南耕讀之家,未曾入仕。”云窈頓了頓,“母親生前常為鄉鄰治病,這茶方是祖上傳下來的,專治驚悸失眠。”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
        佛珠捻動的聲音又響起來。
        “江南耕讀之家。”太后慢慢重復著,“倒是個清白人。”
        云窈不敢接話,只是跪著。
        “皇帝這些年睡不好,哀家知道。”太后的聲音忽然有些疲憊,“太醫院開了多少方子,都沒用。昨**喝了你的茶,睡了整整三個時辰。”
        云窈的心又跳了一下。
        三個時辰。
        她不知道這事。昨夜旨意下來后,她就回了矮棚,再沒出去過。
        “哀家原想著,皇帝的毛病,總要有個懂醫理的伺候著。”太后頓了頓,“可哀家又怕,這懂醫理的,心思太深。”
        這話說得重了。
        云窈叩首,額頭觸地:“太后娘娘明鑒,嬪妾蠢笨,只懂得煮茶,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笑了一聲,“那你說說,昨日御帳里,你為什么要進去?”
        云窈伏在地上,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太后問這話,是想聽什么?
        說她有野心?說她存心邀寵?還是說她——
        她忽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話:在貴人面前,最忌諱的,是把自己裝得太干凈。
        人都喜歡看別人露出一點破綻。
        一點無傷大雅的、能讓人放心的破綻。
        云窈的肩頭微微抖起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嬪妾……嬪妾害怕。”
        “怕?”
        “昨日御帳那邊來人叫人的時候,嬪妾就害怕。一個接一個地叫進去,一個接一個地哭著出來,嬪妾不知道里頭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像是害怕,又像是委屈,“嬪妾位份最低,最后一個進去。嬪妾怕進去之后,就出不來了。”
        太后沒說話。
        “嬪妾不想死。”云窈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過之后的沙啞,“嬪妾父親死得早,母親也走了,繼母把嬪妾塞進選秀,只是為了省一副嫁妝。嬪妾入宮三個月,連陛下的面都沒見過。嬪妾什么都不會,就會煮一盞茶。嬪妾想,要是陛下喝了茶能高興一點,說不定……說不定就不**了。”
        她說完,伏在地上,肩頭輕輕顫著,像是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抖了出來。
        帳子里靜了很久。
        久到云窈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她以為自己賭錯了——
        “起來吧。”
        太后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云窈抬頭,淚眼朦朧地看過去。太后的臉在燈光里沒有那么冷了,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下來。
        “哀家查過你的底細。”太后說,“父親云崇,舉人出身,做過一任知縣,病死在任上;繼母是商戶女,待你不好;你入宮這三個月,安分守己,沒有和任何人往來。”
        云窈跪著,聽著自己的底細被一件件說出來,脊背發涼,但面上只是怔怔的,像是被說懵了。
        “是個干凈的。”太后嘆了口氣,“也真是個傻的。”
        云窈垂下眼,眼淚又落下來一滴。
        太后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擺了擺手:“行了,別哭了。哀家叫你來,不是要審你。”
        云窈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怯怯地抬頭。
        “皇帝昨日晉了你。”太后說,“這原不合規矩——采女晉才人,該有冊封禮,該有旨意。但皇帝金口玉言,說了也就說了。”
        云窈聽著,不知太后要說什么。
        “可哀家想了想,才人這個位份,太低了。”太后捻著佛珠,目光落在云窈臉上,“你是救了皇帝命的人,才人——說出去,倒顯得哀家虧待了你。”
        云窈的心猛地跳起來。
        “就晉貴人吧。”太后輕描淡寫地說,“賜號‘寧’。寧神的寧。”
        云窈愣住。
        她抬起頭,看著太后那張在昏暗燈光中看不清神情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太后笑了一聲:“怎么?嫌貴人太低?”
        “不不不——”云窈慌忙叩首,額頭撞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嬪妾——嬪妾只是——嬪妾何德何能——”
        “行了。”太后打斷她,“哀家不是在抬舉你。哀家是在給皇帝挑一個能讓他睡著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云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茶,你往后日日給皇帝送去。他喝不喝是他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太后頓了頓,聲音沉下來,“至于旁的——哀家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有一點你給我記住。”
        云窈伏在地上,屏住呼吸。
        “皇帝睡不好,是哀家這十幾年的心病。”太后說,“你能讓他睡好,哀家保你平安。可你要是敢借著這茶弄什么鬼——”
        她沒有說下去,但云窈懂了。
        “嬪妾不敢。”她叩首,“嬪妾只想好好活著,伺候好陛下,伺候好太后。”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那雙手很涼,骨節分明,帶著沉香木的味道。
        “哀家知道你不敢。”太后說,“可哀家也要你知道,在這后宮里,光是不敢,活不長。”
        云窈怔怔地看著太后。
        太后卻不再看她,轉身走回案后,重新捻起佛珠。
        “退下吧。冊封的旨意今日就下,你收拾收拾,明日搬去漱玉軒——寧安閣。”
        云窈跪下,叩首,退出帳子。
        簾子落下時,她聽見太后說了一句:“那丫頭,倒是個有意思的。”
        云窈腳步不停,走得穩穩當當,一直到走回矮棚,關上門,她才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手心全是汗。
        太后查過她。
        太后知道她的底細。
        太后——給了她一個“寧”字。
        寧神的寧。
        也是寧貴人的寧。
        她坐在門邊,聽著外頭越來越響的人聲——今日秋狝最后一日,該拔營回京了。太監宮女們跑來跑去地收拾東西,馬嘶聲、車輪聲、吆喝聲響成一片。
        同棚的采女們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地上,嚇了一跳:“云才人?你怎么了?”
        云窈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沒事。”她輕聲說,用手背擦了擦臉,“就是……就是太后娘娘召見,我太緊張了。”
        采女們面面相覷,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過來扶她。
        云窈任她們扶著,任她們七嘴八舌地問著,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她的指尖掐進掌心。
        才人變貴人,是意外之喜。
        賜號“寧”,是太后給的護身符。
        可太后那句“光是不敢,活不長”,讓她脊背發涼。
        太后是在點撥她,還是在試探她?
        云窈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日起,她再也不是那個躲在伙房旁邊的末等采女了。
        她是寧貴人。
        有人盯著,有人護著,有人等著抓她把柄的寧貴人。
        傍晚時分,隊伍拔營回京。
        云窈被安排了一輛單獨的馬車——不大,但比來時那輛漏風的破車好多了。她坐在車里,抱著那個裝茶葉的包袱,聽著外頭馬蹄聲、車輪聲,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到京城時,宮門已經落鎖。
        隊伍停在宮門外,嬪妃們按品級依次下車,等著查驗腰牌、核對名冊,才能入宮。
        云窈站在隊伍最末,看著前頭那些高位的嬪妃們被簇擁著走進宮門,一盞盞燈籠消失在夜色里。
        輪到她了。
        守門的侍衛驗過腰牌,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躬了躬身:“寧貴人。”
        云窈愣了一下。
        侍衛說:“魏公公吩咐了,寧貴人的車馬可直入宮門,不必步行。”
        云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魏吉祥站在宮門里頭,手里提著一盞宮燈,笑瞇瞇地看著她。
        她走過去,福了福身:“魏公公。”
        “寧貴人客氣了。”魏吉祥側身引路,“太后娘娘吩咐了,寧貴人今日剛受了封,身子乏,不必去請安,先回漱玉軒歇著。明日再去太后宮里謝恩不遲。”
        云窈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漱玉軒。
        不,現在叫寧安閣了。
        魏吉祥一路把她送到漱玉軒門口,才停下來。他看了看四周,忽然壓低聲音說:“寧貴人,咱家多一句嘴。”
        云窈看著他。
        “這漱玉軒,是宮里最偏的院子。”魏吉祥說,“偏有偏的好處,清凈。可也有壞的——太清凈了,出點什么事,喊人都聽不見。”
        云窈的心一緊。
        魏吉祥卻不再多說,只是躬了躬身,提著燈籠走了。
        云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轉身,推開漱玉軒的門。
        院子里黑漆漆的,沒有燈。
        她走進去,借著月光打量著四周——三間矮房,一方小天井,角落里長著半人高的荒草,一棵老槐樹的枝丫伸過墻頭,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冷清。
        偏僻。
        無人。
        云窈站在天井里,抬頭看著那輪月亮,忽然笑了。
        魏吉祥說得對。
        太清凈了,出點什么事,喊人都聽不見。
        可也正因如此——
        她做什么,也沒人看得見。
        云窈走進正屋,點亮唯一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開,照出屋里簡陋的陳設: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空蕩蕩的妝*。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開,取出那個粗陶小瓶。
        瓶子里裝的是今早煮的茶,早就涼透了。
        她拔開塞子,把涼茶倒進地上的痰盂里,然后把小瓶收進包袱最底層——和那張泛黃的方箋放在一起。
        母親說,這方子,能讓最狂躁的人安靜下來。
        太后說,皇帝喝了她的茶,睡了整整三個時辰。
        云窈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那盞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
        她想起太后說的那句話:光是不敢,活不長。
        她想起魏吉祥說的那句話:太清凈了,出點什么事,喊人都聽不見。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那個眼神——古怪的,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
        云窈伸出手,把火苗攏在掌心。
        燙。
        她沒有縮手,只是看著那點火光在自己手心里跳動,照出一片透明的紅。
        母親死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看著火。
        靈堂里的長明燈,燒了三天三夜。她跪在靈前,一滴淚都沒掉。繼母罵她冷血,弟弟妹妹們躲著她,親戚們指指點點。
        她只是跪著,看著那盞燈,心想:從今往后,只剩我一個人了。
        現在也是只剩一個人。
        但這次,她不是跪著,是站著。
        云窈松開手,吹滅油燈。
        黑暗里,她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窈窈,活下去,活得比誰都長。
        她會的。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云窈的心一緊,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然后響起叩門聲——很輕,三下。
        “誰?”
        “奴婢是內侍省派來的,給寧貴人送使喚宮女。”門外是個尖細的太監聲音,“太后娘娘吩咐了,寧貴人身邊不能沒人。”
        云窈站起身,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小宮女,一個圓臉,一個長臉,看著都不過十三四歲,怯生生地低著頭。
        太監躬了躬身:“寧貴人您挑,挑剩下的咱家帶走。”
        云窈看著那兩個宮女,目光在她們臉上停了一瞬。
        圓臉的那個,手指關節粗大,是干慣了粗活的;長臉的那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縫里干干凈凈,不像干過活的。
        她指著長臉的那個:“就她吧。”
        太監愣了一下,看了看長臉宮女,又看了看云窈,像是想說什么,到底沒說,只是躬了躬身,帶著圓臉的走了。
        門關上。
        云窈看著面前這個長臉的小宮女,忽然問:“你叫什么?”
        “奴婢……奴婢叫青棠。”
        “青棠。”云窈點點頭,“誰派你來的?”
        青棠猛地抬頭,一臉驚恐。
        云窈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把青棠鬢邊一縷亂發攏到耳后,聲音輕輕的:“別怕。我只是想知道,是太后娘娘,還是皇后娘娘?”
        青棠的臉白了。
        云窈卻不再問,只是轉身往里走,丟下一句:“去燒點熱水吧。明日要去謝恩,我得好好梳洗。”
        青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慌忙應了一聲,跑出去燒水。
        云窈在床邊坐下,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太后的人,還是皇后的人?
        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日起,這漱玉軒里,不再只有她一個人。
        有人盯著她,也有人陪著她。
        有人等著抓她把柄,也有人——可以被收買,被利用,被變成她自己的人。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張方箋,嘴角彎了彎。
        第一步,活著。
        第二步,讓更多人陪著她活。
        月亮升到中天時,青棠端著熱水進來。
        云窈洗漱完畢,躺到那張硬邦邦的床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青棠在外間輕手輕腳收拾的聲音,窗外是老槐樹的枝葉在風里沙沙作響。
        她想起魏吉祥說的那句話:太清靜了,出點什么事,喊人都聽不見。
        她想起自己挑中青棠時,那個太監臉上的古怪表情。
        她想起太后說的那句:光是不敢,活不長。
        云窈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無聲地笑了。
        清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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