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壇石語：鐵拐李傳

終南山的云霧總比別處稠些，像被揉碎的棉絮裹著青灰色的道觀，連檐角的銅鈴都浸在濕意里，響起來時帶著幾分悶沉。

煉丹房的窗欞半開著，晨霧鉆進來，在地上織出淡白的紗，李玄坐在丹爐前的**上，指尖輕輕拂過爐壁上刻的八卦紋——乾為天、坤為地，坎離二卦嵌在爐腹，朱砂填的紋路被百年香火熏得泛深，指尖觸到的余溫混著朱砂與硫磺的氣息，是他守了整整一百年的熟悉味道。

爐子里的“凝神丹”己煉至第六十九日，爐蓋縫隙間滲出的青煙剛冒頭，就被窗外涌來的霧氣纏得沒了形狀，只在他鬢邊繞了繞，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

李玄抬手攏了攏素白道袍的袖口，露出腕上一串雷擊棗木念珠，每顆珠子都被摩挲得發亮，是他早年云游時所得的護身之物。

“師父，這趟赴老君仙宴，當真要去足七日？”

門外傳來弟子清風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清風捧著件漿洗得發白的素色道袍進來，垂著手不敢抬頭，袍角還沾著些晨露打濕的草屑——他方才去后山摘了些新鮮的柏子，本想給師父臨行前泡杯茶，卻被丹房的藥味勾得先來了這里。

他跟著李玄三十年，從一個總愛追著銅鈴跑的小道童，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觀中執事，卻從未見師父這般鄭重。

昨夜師父就將觀中諸事清點妥當，連丹房的鑰匙都分了明細：每日添爐的硝石放在左柜第一層，封火用的青石板壓在爐邊第三塊磚下，甚至連觀外那棵老松樹下的藥圃，都標注了哪幾株麥冬該澆晨露、哪幾株當歸需避正午的日頭。

此刻師父又在腰間系了枚辟邪玉符，符上的雷紋是早年請終南山西靈觀的道長所畫，此刻正隨著師父的動作，輕輕撞在念珠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李玄接過道袍，指尖在微涼的布料上頓了頓，目光落在清風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上——去年冬日清風為護藥圃，在雪地里凍了半宿，此后便添了這白發的毛病。

他忽又補了句，聲音輕得像窗外的霧：“若七日晨光初現時我未歸，便將我臥房里的肉身焚了，莫讓魂魄尋不回去處。”

清風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惶，手里的道袍差點滑落在地：“師父！

您怎說這般不吉的話？

老君仙宴乃仙界盛事，您此去定是順順利利，七日之后必能準時歸來，觀里的凝神丹還等著您親手開爐呢！”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有些發顫，想起昨夜師父獨自站在觀星臺，望著北斗七星出神的模樣，心里竟莫名生出幾分不安。

李玄卻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他的手掌帶著常年煉丹的薄繭，落在清風肩上時，卻格外輕柔。

晨光正好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斜斜地落在他素白的道袍上，竟像是鍍了層淡淡的金光，連鬢邊的白發都染了幾分暖意。

“去吧，我該動身了。”

他說罷，身影輕輕一晃，元神己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輕煙，穿過道觀的朱紅大門，往華山之巔的方向飄去——那里有老君派來接引的仙使，正提著一盞琉璃燈，在云霧深處等他。

清風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件沒來得及遞出去的道袍，只覺得眼眶一陣發燙。

他望著師父元神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丹爐上跳動的火苗，突然快步走到爐邊，將那串雷擊棗木念珠輕輕放在爐蓋上——這是師父最珍視的東西，或許能替師父守著這爐丹藥，等著師父歸來。

晨霧又涌了進來，裹著爐子里的藥香，漫過他的指尖，也漫過那串靜靜躺著的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