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鎮北侯陸衡斷了我院中供給的第五十五日,我遞了和離書去前院書房。
可此刻,他正陪著他那犯了心悸的表妹林婉兒,在京郊香火最盛的清泉寺“靜養”。
為了她,陸衡讓百年古寺閉門半年,多少世家夫人想上山祈福都吃了閉門羹。
我卻因他這荒唐行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誰家主母會被侯爺這般晾著?
我別無選擇,只能親自乘車去尋他。
山門前,他的親兵長戟一橫:“侯爺有令,佛門清凈地,夫人請回。”
那年臘月大雪封路,我在山腳染了風寒,高燒三日險些沒熬過來。
醒來時,丫鬟紅著眼說,侯爺為表小姐在寺后梅嶺,親手栽了滿山紅梅。
人人都說那是定情之意。
半年后他回府,帶著面色紅潤的林婉兒。
我院里枯了三年的老梅未發一枝,他院里卻插滿了從寺里移來的紅梅,連我從前住的東廂房都擺滿了。
我立在廊下看他們進門,看他安頓好林婉兒,才想起轉身看我。
他還不知道,我已將嫁妝清點妥當。
和離書他不接,沒關系。
反正這侯府主母我不做了,自有別人等著娶我過門。
01
在寶瑞齋挑新頭面那日,我撞見了半年未踏進我院門的陸衡。
掌柜正捧著那支金累絲嵌寶步搖夸得天上有地下無,我卻一眼就看見了門邊那道身影。
陸衡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步搖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恢復那副慣常的淡漠神色。
他走過來,語氣像施舍:
“既然喜歡,就買下來。正巧今日得空,回去讓賬房把你院里的份例恢復了。”
他說得大方,我卻瞥見他身后小廝捧著的錦盒。
里頭躺著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
那是給林婉兒的。
昨日她剛回府,就在花廳里嬌聲說想要對翠鐲配新衣裳。
你看,她要什么,他轉眼就能捧到眼前。
不像我,堂堂正正的侯府主母,想支取份例銀子都要看他臉色。
“不必了。”我將步搖放回錦盤,轉身對掌柜道,“再看看別的。”
陸衡已抽出銀票遞過去,動作理所當然。
我卻盯著他腰間那塊新玉佩。
昨日林婉兒在園中“不慎”落水,被他親手救起時,腰間晃的就是這塊雙魚佩。
滿府下人都在傳,表小姐的貼身玉佩,怎會到了侯爺身上?
我按住掌柜要接銀票的手:
“說了不必。這步搖太艷,不適合我。”
陸衡這才抬眼仔細看我,眉頭微皺:
“你從前不是最愛這些?”
“從前是從前。”我退開半步,“侯爺若無他事,妾身還要去綢緞莊挑料子。”
他像才想起什么:
“可是要做新衣?正好,三日后安王府賞花宴,你帶婉兒同去。她剛回京,你多提點她。”
看,連我出門做什么,他都要塞進一個林婉兒。
我忽然笑了:
“怕是不便。妾身可沒有心思,替別人做嫁衣。”
陸衡臉色終于變了:
“沈清辭!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胡說,”我仰頭看他,“侯爺心里清楚。您這半年在寺中陪表妹種梅賞雪時,可曾想過府里還有個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眼底閃過一絲狼狽,隨即被怒意取代:
“我同你說過多少次!婉兒父母早逝,我只是代故人照顧她!你身為侯府主母,怎的這般善妒容不下人!”
又是這句話。
成婚三年,我聽夠了。
我輕輕福身。
“侯爺既覺得妾身善妒,不如一紙和離書,放彼此清凈。”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
“你休想!”
我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寶瑞齋。
身后傳來他壓著怒意的聲音:
“沈清辭,別鬧得太難看。今晚我回正院用膳,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么?
談他如何把林婉兒接回府?
談我該如何“大度”地接納這位**知己?
這場戲,我不奉陪了。
這主母的位置,我也不要了。
02
看到我平靜的反應,陸衡反而皺起了眉。
他似乎更習慣我歇斯底里的質問,而不是現在這般死水無波的順從。
“我每天處理那么多事務,沒工夫陪你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你要是不想做這侯府夫人,干脆就別做了!”
他撂下狠話,把我一個人丟下,自己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和離,我可不是說說而已。
這日子,我也確實不想和他過了。
回府路上,我讓車夫拐去了城西的云錦閣。
掌柜一見我便笑:
“夫人來得巧,您定的那匹正紅妝花緞昨兒個才**,這就給您取來。”
展開的緞子流光溢彩,金線織就的并蒂蓮暗紋在光下若隱若現。
“夫人好眼光,這料子做嫁衣最是喜慶。”
掌柜的恭維話說到一半,忽然看向門口。
“喲,周大人也來了?”
我回頭,只見周硯白一身月白常服立在門邊,見我看來,微微頷首。
他是祖父故交之子,現任翰林院編修。
上月我典當嫁妝鋪子時偶遇,他知道我處境后,竟說愿聘我為妻。
“周某敬慕夫人品行,若夫人決意離開陸家,硯白愿三媒六聘,迎夫人為妻。”
我當時只當笑話。
可這一個月,他當真請了媒人上門。
雖然被陸衡轟了出去。
“周大人也來選料子?”我客氣地寒暄。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紅緞上,眼底泛起笑意:
“是。家母說,既已下定主意,該早些備下聘禮。”
掌柜的識趣退下。
周硯白走近兩步,聲音壓低:
“陸侯爺......可接了和離書?”
我搖頭:“他撕了。”
“那夫人如今......”
我撫過光滑的緞面。
“他不接,我便告官。”
“按大梁律,夫妻分居半年以上,可訴請和離。他在寺中陪林婉兒那半年,滿京城都是見證。”
周硯白沉吟片刻:
“若需人證,我可尋到當日寺中僧侶。”
我正要道謝,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陸衡竟策馬追到了這里。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在我和周硯白之間掃過,最后定格在那匹紅緞上,臉色驟然陰沉。
“沈清辭,這是什么?”
03
云錦閣里靜得能聽見針落。
掌柜早就躲去了后堂。
周硯白上前半步,擋在我身前:
“陸侯爺,有話好說。”
陸衡一把推開他,攥住我手腕。
“我與自家夫人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跟我回去!”
我站著沒動:
“侯爺昨日才說,要我懂事些,今日這般拉扯,不怕失了體統?”
他手上力道更重,眼底泛紅:
“那是在府里!如今你與外男私會,還選這大紅料子。沈清辭,你要不要臉!”
“私會?”我笑了,“侯爺陪表妹寺中同住半年時,可想過私情二字怎么寫?”
“你——”他語塞,卻仍不肯松手。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連滾爬下馬,臉色煞白地沖進來:
“侯爺!侯爺不好了!表小姐......表小姐在城南的玉器鋪子外頭遇著驚馬了!受了驚嚇,哭著要尋您呢!”
又是林婉兒。
陸衡的手驟然一松。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被焦急取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轉身,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就大步朝門外走去。
“備馬!”
他翻身上**背影決絕,一如那日在山門前,他的親兵用長戟將我拒之門外。
我看著他絕塵而去的方向,只覺得心口那最后一點溫熱,也徹底涼透了。
這一幕何其熟悉。
就像當年,我與他成婚才半年,林婉兒便“不慎”落水,被他親手從池塘里抱起來。
她渾身濕透地縮在他懷里,哭著說自己孤苦無依。
陸衡懊悔不已,從此對我加倍補償,但同時也對她加倍照顧。
他還定下規矩,若林婉兒有事尋他,無論我在做什么,都必須立刻通傳。
那次,我母親病重,我回娘家侍疾三日,疲累不堪,早早歇下。
下人不敢打擾,便耽擱了林婉兒差人來報“心悸”的消息。
陸衡當時正在京郊大營巡視。
等我得了消息趕回來,林婉兒已經在房里哭暈過去一回。
于是,便有了后來陸衡一怒之下斷了我院中供給,帶她去清泉寺“靜養”半年的事。
全然不顧,那時正值年節,侯府上下多少雙眼睛看著,我這個主母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陸衡永遠在犧牲我,去成全他的報恩和責任。
這就是他信奉的仁義道德嗎?
不,這只是因為他篤定了我愛他,篤定了我身為沈氏女,絕不會讓家族蒙羞,絕不會輕易離開這侯府主母之位。
可惜,這次他錯了。
我靜靜站了片刻,對周硯白福身:
“讓周大人見笑了。”
周硯白眼底有憐惜,更有敬佩:
“夫人......受委屈了。若有用得著周某之處,但說無妨。”
我搖了搖頭,望向那匹流光溢彩的紅妝花緞。
“掌柜的,這料子,我要了。”
04
次日清晨,我去前廳用早膳。
花廳里,林婉兒正挨著陸衡坐著,幾乎半個身子都要靠在他臂膀上。
陸衡正耐著性子,連哄帶勸地讓她多用些燕窩粥。
她一會兒嫌粥太燙,一會兒說沒胃口。
陸衡卻不見絲毫煩躁,反而親手將一碟水晶蝦餃推到她面前,溫聲道:
“你昨夜受了驚,多少用些,不然身子受不住。”
林婉兒這才勉強夾起一個,小口吃著,眼角余光卻得意地瞥向我。
她終于像是剛看到我,用那慣常嬌柔的嗓音道:
“表嫂今日氣色真好,是要出門嗎?”
不等我開口,陸衡忽然放下了筷子,語氣是難得的嚴肅:
“婉兒,不得無禮,要稱夫人。”
哪怕我占著這主母之位三年,林婉兒也從不肯正正經經叫我一聲“夫人”。
陸衡也從未認真糾正過。
這還是第一次。
可惜,太遲了。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
“無妨,表妹自小失了管教,童言無忌。”
這曾是陸衡用來搪塞我的原話。
對,林婉兒可憐,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
錯的人,是我。
是我眼盲心瞎,守了他整整三年。
我的話讓陸衡瞬間噎住,他沒再理會林婉兒,而是起身走到我身邊。
“我今日無事,你可是要去錦繡莊?我陪你。”
聽到這話,林婉兒立刻輕咳起來,手扶額角,弱柳扶風。
陸衡眉頭一皺,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沉聲道:
“不舒服就回房歇著,讓丫鬟去請大夫。”
林婉兒愣住了,泫然欲泣地看著他。
陸衡卻已轉開了視線。
原來,他不是不會管教,只是過去不想管,也舍不得管。
可他現在才來擺一家之主的架子,又有什么意義?
我已經,不在乎了。
飯后,陸衡吩咐備了馬車,說要送我去西街的錦繡莊。
那是我的手帕交蘇繡娘開的鋪子,她手藝極好,我的許多衣裳都出自她手。
蘇繡娘見到我,開心地迎上來,但在看到我身后的陸衡時,笑容淡了些。
“侯爺今日怎么得空?”她語氣不冷不熱。
我解釋道:“侯爺順路。”
“喲,侯爺真是貴人事忙啊,居然還能順路。我還以為您的時間都用在陪那位表小姐游山玩水、調理心疾上了呢。”
“天天把一個未出閣的表姑娘帶在身邊,說好聽點是重情重義,說難聽點......嘖嘖,不知道的,還以為侯爺您要學那些話本里的**韻事,享什么齊人之福呢。”
蘇繡娘性子潑辣,幾句話說得陸衡臉色鐵青。
他強壓著怒火,轉頭對我道:
“清辭,你平時與什么人來往我不管。”
“但侯府主母,總該有些分寸,結交些端莊得體之人,莫要失了體統。”
“尤其......別帶壞了婉兒。”
看,說到底,重點還是最后一句。
“我的事,與什么人往來,還輪不到侯爺來教導。”
我平靜地回視他,第一次將他這居高臨下的“教誨”頂了回去。
然后,我從袖中取出一份描金的大紅請柬,鄭重地放到蘇繡娘手中。
“繡娘,下月初八,記得來喝杯喜酒。”
陸衡被我的態度激怒,一把將請柬奪了過去,低吼道:
“沈清辭!你鬧夠了沒有!”
“什么喜酒!你的喜事不就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死死地盯著請柬上的名字,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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