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如仲春。,照得殿內亮如白晝。地龍燒得旺,熱氣蒸著龍涎香,氤氳出一片暖融甜膩。絲竹管弦裊裊婷婷,舞姬水袖翻飛如云,席間觥籌交錯,笑語晏晏。,滿殿的喧嘩靜了一剎。,風塵未洗,發髻只以一根烏木簪綰住。立在滿殿華服珠翠間,像一柄誤入錦繡堆的冷鐵劍。——驚愕的、審視的、譏誚的、憐憫的。,穩步前行,靴底踏在金磚上,發出與周遭絲履截然不同的“嗒、嗒”聲。行至御階前十步,跪地叩首:“臣,鎮國將軍陸昭華,奉旨回京述職。北境戰事已平,斬首三萬,俘遼太子呼延律,特向陛下復命。”,擲地有聲。
殿內更靜了,連樂聲都弱下去。
龍椅上,皇帝蕭玄身著明黃常服,年近五旬的面容在燈下顯出些許浮腫。他慢慢放下酒盞,目光落在階下女兒身上,看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平身。”
“謝陛下。”
陸昭華起身,垂手而立。
蕭玄臉上堆起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昭華此戰,揚我國威,壯我軍心,朕心甚慰。賜——黃金千兩,東海明珠一斛,蜀錦百匹,御馬十騎。”
內侍尖聲復誦,一聲聲傳下去。
殿內響起嗡嗡的議論聲。這賞賜不算薄,可比起滅國之功,卻又太輕了——輕得像在打發一個尋常將領。
陸昭華神色不變,再次跪謝:“臣,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蕭玄抬手,示意內侍看座,“賜坐朕左下首。”
那是親王的席位。
席間又是一陣低嘩。幾位老臣交換眼色,卻無人敢出聲。
陸昭華落座,宮娥奉上酒菜。她端起玉杯,酒液澄澈,映出殿頂彩繪的藻井,也映出對面席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那是柳貴妃,柳如弦。
三十許人,穿一身緋紅宮裝,云鬢高綰,珠翠琳瑯。她正舉杯向蕭玄敬酒,眼波流轉間,卻往陸昭華這邊瞥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酒過三巡,舞樂又起。
蕭玄似已微醺,倚著龍椅,忽然開口道:“昭華啊。”
陸昭華放下玉箸:“兒臣在。”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殿內靜下來。
“是。”
“該成家了。”蕭玄嘆了一聲,語氣慈和,“***去得早,朕這些年忙于朝政,疏忽了你。如今北境已平,你也該安定下來了。”
陸昭華手指微微收緊。
“朕為你物色了一門好親事。”蕭玄笑著,目光掃向席間一人,“鎮遠侯世子林雋,年少有為,文武雙全,與你正是良配。”
“轟——”
似有驚雷在殿中炸開。
鎮遠侯林崇山猛地站起,臉色煞白,手中酒盞“啪”地摔碎在地。他兒子林雋,那個坐在他身后、面如冠玉的青年,更是渾身一顫,惶然抬頭。
滿殿目光齊刷刷投向陸昭華。
她卻靜著。
靜得像北境雪原上最冷的石頭。
三息。
整整三息,她只是垂著眼,看著案上那杯未動的酒。然后,緩緩抬頭,直視龍椅上的父親:
“父皇。”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樂聲。
“兒臣的功勞,”她一字一頓,“只值一個世子妃?”
“嘶——”
滿殿倒吸冷氣。
蕭玄笑容僵在臉上。
“放肆!”柳貴妃卻先笑了,聲音嬌柔,話卻如刀,“公主這是……瞧不上鎮遠侯府?鎮遠侯世代忠良,林世子更是京城有名的才俊,莫非還配不上公主?”
陸昭華沒看她。
她只看著蕭玄,慢慢起身,解下腰間一件物事——那不是佩劍,入宮時劍已交出。這是一柄短匕,烏木鞘,鑲一顆暗紅瑪瑙。
“此匕名‘破軍’。”她舉匕齊眉,“隨兒臣七年,斬遼將十七人,其中三個,是呼延佐的親兒子。”
匕身出鞘三寸,寒光凜冽。
“若父皇執意賜婚,”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兒臣愿以此匕,換終身不嫁。”
殿內死寂。
連樂師都停了手,舞姬僵在原地。
蕭玄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翻涌起黑云。他猛地一拍龍案:
“陸昭華!你——”
“陛下。”
一道溫婉的聲音忽地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御階右側,鳳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后沈驚瀾輕輕放下茶盞。
她年過四旬,卻保養得宜,著一身黛青宮裝,只簪一支白玉鳳簪。此刻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蕭玄身上:
“孩子剛回來,一身風雪未消,何必動這么大的氣?”
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盆溫水,澆在即將燃起的火堆上。
蕭玄胸膛起伏,盯著沈驚瀾,又看向階下持匕而立的女兒,許久,終于重重坐回龍椅。
“罷了。”他揮揮手,聲音疲憊,“今日是慶功宴,不談這些。昭華,你坐下。”
陸昭華收匕入鞘,躬身:“謝父皇。”
她坐回席位,脊背依舊筆直。
宴席繼續,樂聲再起,可氣氛已徹底變了。人人低頭吃菜,無人再高聲談笑。鎮遠侯父子面如死灰,柳貴妃把玩著酒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沈驚瀾則重新端起茶盞,垂眸啜飲,仿佛方才一切未曾發生。
只有陸昭華知道,母親在茶盞遮掩下,向她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勿再言。
宴至亥時方散。
陸昭華隨著人流退出太極殿,剛下玉階,一名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靠過來,低聲道:“殿下,皇后娘娘請您去中宸宮一趟。”
夜風凜冽,吹散了殿內的暖香。
她抬眼望去,只見沈驚瀾的鳳輦已往西六宮方向去了,宮燈在風中明明滅滅,像一串飄忽的鬼火。
“帶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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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宸宮比太極殿冷清得多。
沈驚瀾已換下朝服,著一身素白常衣,坐在暖閣炕上。炕幾上擺著一壺清茶,兩只空盞。
見陸昭華進來,她抬抬手,屏退左右。
宮門合攏,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坐。”沈驚瀾指了指對面。
陸昭華坐下,看著母親為她斟茶。熱氣蒸騰,模糊了彼此面容。
“今日,你太急了。”沈驚瀾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兒臣若不急,明日圣旨就會送到將軍府。”陸昭華平靜道,“鎮遠侯世子?哈,父皇真是好算計——把我嫁進林家,玄甲軍就該改姓林了吧?”
沈驚瀾抬眼看她。
燈火下,母女倆的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沈驚瀾的更溫婉,陸昭華的更銳利。
“你既然明白,就不該當眾頂撞。”沈驚瀾輕嘆,“你父皇忌憚你手握重兵,更忌憚郭家舊部只聽你號令。這樁婚事,一為拉攏鎮遠侯,二為削你兵權——大周祖制,公主尚駙馬,需交還兵權。你若嫁了林雋,玄甲軍就得歸兵部。”
陸昭華握緊茶盞,指尖發白。
“母親以為,我該如何?”
沈驚瀾沒答。她放下茶壺,起身走到東墻邊,伸手在博古架第三格輕輕一按。
“咔嗒”一聲輕響,墻面竟向內滑開半尺,露出一道暗門。
門內,是一間密室。
陸昭華跟著走進去,待眼睛適應了昏暗,不由得呼吸一滯。
三面墻上,掛滿了地圖。
北境山川、江南水網、西域商路、海外諸島……每一幅都標注得密密麻麻。墻角木架上,堆著成卷的圖紙,最上一卷攤開著,繪著奇形怪狀的器械——那是沈驚瀾母族東海沈家從海外弄來的火器圖樣。
而正中最顯眼處,懸著一幅大周全輿圖。
圖上,以朱筆勾出數條線路:一條自東海至南洋,一條自江南通西域,還有一條,自京城蜿蜒向北,終點是——
平渡關。
陸昭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驚瀾走到輿圖前,伸手輕撫那條朱線,聲音低如耳語:
“昭華,你兩個舅舅,當年就是死在平渡關。”
陸昭華喉嚨發干。
十五年前,平渡關之戰,郭家三萬精銳全軍覆沒,兩個舅舅尸骨無存。**說是“遼軍狡詐,中伏而敗”,郭家從此一蹶不振。
“不是中伏。”沈驚瀾轉過身,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是有人,把他們的行軍路線,賣給了呼延佐。”
“誰?”
沈驚瀾笑了,那笑意卻寒徹骨。
“你說呢?”
陸昭華踉蹌一步,扶住桌沿。
燭火噼啪炸響,映得墻上地圖晃動,那些山川河流仿佛活了過來,張牙舞爪。
沈驚瀾走近,握住女兒冰冷的手:
“昭華,郭家只剩你我了。”
她另一手指向輿圖最上方——那里,是京城,是皇城,是太極殿里那張龍椅。
“那個位置,男人坐得,”她一字一頓,吐出驚天之語,“我女兒,為何坐不得?”
陸昭華渾身劇震。
燭火在她眼中瘋狂跳躍,映出母親平靜而決絕的臉,映出滿墻的江山輿圖,映出十五年前平渡關的血與火。
許久,她反握住母親的手。
指尖冰涼,掌心卻滾燙。
“兒臣……”她聽見自已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明白了。”
沈驚瀾笑了。
她松開手,走向密室深處,從暗格里取出三樣東西:
一枚烏木令牌,刻“萬”字;
一卷海路商契,蓋東海沈家家主印;
還有一封泛黃的信,火漆已裂。
“這三樣,你收好。”沈驚瀾將東西一一交到她手中,“萬寶,司禮監掌印,實為我心腹。東海沈家,三條商路,年入百萬兩,可供你養兵。至于這封信……”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痛色:
“是你舅舅的絕筆。里面寫了他出征前,收到的一封密令——蓋著皇帝私印,命他‘速進平渡關,不得延誤’。”
陸昭華接過信,重如千鈞。
燭火搖曳,將母女倆的身影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很長,像是兩個執棋的人,正對著滿壁江山,落下第一子。
窗外,北風呼嘯而過。
更鼓聲遙遙傳來,三慢一快。
子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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