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頂的星星

玻璃罐摔在地上的脆響像根針，刺破了三十歲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

林小滿盯著腳邊的碎片，指尖還沾著黏膩的橘子糖漿——那是從舊糖紙里滲出來的，糖紙皺巴巴地裹著半顆融化的糖，是她今早整理儲物箱時翻出來的。

“又發呆？”

同事敲了敲她的桌沿，“這份報表下午要交。”

林小滿“嗯”了一聲，彎腰去撿碎片，指尖突然被劃破，血珠滴在糖紙上，暈開一小朵暗紅。

疼意竄上來的瞬間，窗外的蟬鳴突然炸響，刺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

她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不是寫字樓的玻璃幕墻，而是泛黃的黑板報，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距離期末考還有20天”，旁邊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

“林小滿！”

***傳來粉筆頭砸黑板的聲音，“上課走神，上來做這道題！”

她懵懵地站起來，校服裙擺掃過課桌腿，帶起一陣粉筆灰。

臺下哄笑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是趙曉陽——那個總坐在最后一排，發間別著易拉罐拉環做的星星徽章的女生，正沖她擠眉弄眼，嘴里還嚼著顆橘子糖，糖紙在指尖轉得飛快。

林小滿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這不是她小學西年級的教室嗎？

***是總愛敲黑板的王老師，窗外的梧桐樹比記憶里矮了半截，趙曉陽發間的星星徽章反射著陽光，晃得她眼睛發酸——那枚徽章，后來被趙曉陽塞進她的書包，卻被她嫌“土氣”偷偷扔進了垃圾桶。

“愣著干什么？”

王老師皺起眉。

林小滿攥緊手心，碎片劃破的刺痛還在，可指尖觸到的卻是棉布校服的紋路。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講臺，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瞬間，她看見趙曉陽悄悄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嘴里的橘子糖“咔嗒”咬碎了。

這一幕太熟悉了。

前世的今天，她因為答不上這道題哭了半節課，趙曉陽課間塞給她一顆橘子糖，她沒接，還說了句“你別總跟我說話，他們會笑我”。

那天下午，趙曉陽就把星星徽章摘了，再也沒戴過。

“等于15。”

林小滿的聲音有點抖，卻清晰地落在教室里。

王老師愣了愣，點點頭：“對，下去吧。”

回到座位時，趙曉陽的紙條己經塞了過來，上面畫著個齜牙笑的小人，旁邊寫著：“厲害啊！

放學去后山摘野山楂不？”

林小滿捏著紙條，指尖的血珠落在小人的臉上，像顆紅痣。

她回頭看了眼趙曉陽，對方正仰頭吞糖，喉結動了動，發間的星星徽章在陽光下閃了閃——這一次，她不會再讓這枚星星蒙塵了。

放學鈴響時，林小滿從書包里掏出顆橘子糖，是她今早特意買的，糖紙皺巴巴的，和記憶里那半顆一模一樣。

她走到趙曉陽桌前，把糖遞過去，聲音輕得像羽毛：“給你。”

趙曉陽挑眉接過，指尖碰到她的，帶著點橘子糖的黏膩溫度。

“今天轉性了？”

她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里，突然湊近，“你剛才做題時，臉都紅了，像熟透的山楂。”

林小滿的臉更燙了，轉身時撞到了桌腿，書包里的玻璃罐碎片（她居然下意識帶了過來）發出輕響。

趙曉陽眼尖：“你帶什么了？”

“沒什么。”

她慌忙按住書包，卻聽見趙曉陽突然說：“對了，下周末青峰山露營，跟我一組唄？

我爸教我打繩結了，超厲害。”

林小滿猛地回頭，撞進趙曉陽亮晶晶的眼睛里。

陽光穿過窗戶，在她發間的星星徽章上碎成一片金，橘子糖的甜香漫在空氣里，和三十歲那天糖紙滲出的糖漿味，慢慢重合在一起。

“好。”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比想象中穩得多。

這一次，她要抓住那顆糖，抓住發間的星星，抓住所有被她弄丟過的，帶著橘子味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