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梧棲鳳

初春的細雨無聲滋潤著凌府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

凌靜姝端坐于窗邊，指尖輕輕拂過書頁。

窗外雨絲如霧，她眸光沉靜，倒映著庭院里初綻的新綠，卻無波無瀾。

來到這個世界己十六年，她早己習慣了“貴女”的身份，也習慣了用一副溫和知禮的面具應對所有人。

“小姐，”貼身侍女云袖輕聲入門，奉上一盞熱茶，“夫人讓您去前廳一趟，似乎有客至。”

凌靜姝抬眸，唇角自然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溫和應道：“知道了，這就去。”

她的聲音清越動聽，帶著這個時代貴女應有的從容，卻也僅止于此。

內心深處的那個靈魂，仿佛永遠隔著一層冰冷的琉璃，旁觀著這個世界，無人能真正觸及。

前廳里，凌母正與一位衣著華貴的夫人寒暄。

見凌靜姝進來，凌母笑著招手：“姝兒，快來見過陳夫人。”

凌靜姝依言上前，斂衽行禮，動作行云流水，儀態無可挑剔：“靜姝見過陳夫人。”

陳夫人上下打量她，眼中滿是贊賞：“凌夫人好福氣，靜姝小姐真是越來越標致了，這通身的氣度，放眼京城也是拔尖的。”

凌靜姝微微垂眸，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陳夫人過譽了。”

心中卻無半分漣漪。

這樣的夸贊，她聽得太多。

寒暄片刻，陳夫人話鋒一轉，似不經意道：“聽聞近日蘇家那孩子……唉，真是可惜了……”凌母神色微動，嘆了口氣：“是啊，蘇陌那孩子本是極好的，才華品貌皆是上乘，誰知竟……”凌靜姝安靜地坐在一旁，捧著茶杯，仿佛在認真傾聽，心思卻己飄遠。

蘇家？

似乎是個清貴世家，蘇陌之名隱約聽過，據說是個驚才絕艷的男子。

可惜？

在這男尊女貴、競爭激烈的世道，男子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她并無多少興趣深究。

又坐了一會兒，她尋了個由頭，禮貌告退。

離開喧鬧的前廳，沿著回廊慢慢走著，細雨帶來的濕氣彌漫在空氣中。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夾雜著壓抑的悶哼。

凌靜姝腳步未停，眼神卻淡淡掃過去。

只見回廊拐角處，一個穿著素凈青袍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卷和畫軸。

他似乎絆了一下，身形有些狼狽，幾縷墨發垂落，遮住了側臉，露出的耳廓卻微微泛紅。

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正焦急地低聲道：“公子，您沒事吧？

都怪我沒拿穩……”凌靜姝目光掠過那些書卷，紙張上乘，畫工精湛，并非俗物。

再看那男子，雖衣著低調，料子卻是不錯的云錦，只是顏色過于素凈，不像尋常追求華美以吸引妻主注意的男子。

她本不欲多事，正要徑首走過。

那男子卻似察覺到有人，倉促抬頭。

西目相對。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眸子，清澈如泉，此刻因窘迫而漾著些許慌亂，但深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倔強與沉靜。

他臉色有些蒼白，更顯得眉眼漆黑。

見到凌靜姝，他明顯一怔，隨即迅速低下頭，手下動作更快了些，聲音低穩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驚擾小姐了，抱歉。”

凌靜姝停下腳步。

她認得這張臉，曾在某次宮宴上遙遙見過一次——蘇陌。

那個方才前廳母親和陳夫人口中“可惜”了的人。

“無妨。”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聽不出情緒。

她并未上前幫忙，只靜靜站著，看著他自己快速而略顯笨拙地將東西收拾好。

他站起身，懷抱書卷畫軸，身姿挺拔如竹，微微頷首：“多謝小姐。”

語氣疏離而守禮，并未因她的身份而刻意討好或顯得卑微。

凌靜姝輕輕點頭，算是回禮，并未多言，轉身繼續沿著回廊走去。

走出幾步，她似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在身后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即消失。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

凌靜姝面上依舊是一片溫和的平靜，心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念頭：這般境況下，眼神倒還算干凈。

僅此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