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燼骨

冷。

徹骨的冷。

十六歲的謝燼蜷縮在廢棄倉庫生銹的鐵柜里，腐銹的氣味混合著血腥氣，蠻橫地鉆進他的鼻腔。

他從柜門的縫隙里向外看，視野被切割成一條狹窄的、令人窒息的長條。

就在那片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了哥哥。

謝珩，他那個永遠穿著白大褂、身上帶著消毒水干凈氣息的哥哥，此刻被人按著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那雙用來握手術刀、挽救過無數生命的手，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反綁在身后，指節因為缺血泛著青白色。

哥哥的白襯衫染了塵垢與血污，嘴角破裂，滲著血絲，可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首。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謝燼藏身的鐵柜方向，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耐心的眼睛里，此刻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決絕的警告——不要出來。

謝燼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他用疼痛壓制著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和顫抖。

他不能出聲，不能被發現。

哥哥在被拖進來之前，用盡最后力氣把他塞進這個角落，嘶啞的聲音烙在他耳邊：“阿燼，躲好！

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響，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幾個戴著面具的身影圍著謝珩，聲音模糊而**。

“謝大醫生，可惜啊，誰讓你擋了路呢？”

“這雙手，值錢得很啊……”謝燼看見其中一人舉起了什么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金屬特有的、冰冷的寒光。

那不是刀。

像是一把……小巧的、用于切割金屬的工業剪。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謝燼的心臟，他幾乎要窒息。

“不……”一個破碎的音節幾乎要從他齒縫間擠出。

下一秒，工業剪的利刃合攏。

“呃啊——！”

謝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卻仍無法完全吞沒的痛哼。

謝燼眼睜睜看著，那冰冷的金屬，是如何精準地、殘酷地，落在了哥哥左手腕上。

沒有多余的折磨，只有最有效率的摧毀。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清晰地穿透空氣，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謝燼的耳膜。

謝珩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額頭上瞬間爆出青筋，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黑發。

他猛地仰起頭，脖頸拉出一條瀕死般絕望的弧線，但最終，他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著牙，下唇被咬得一片血肉模糊。

鮮紅的血液，如同斷了線的紅色珠串，爭先恐后地從那齊腕而斷的創口噴涌而出，迅速在地面上洇開一**粘稠的、暗紅色的湖泊。

那只曾經溫柔**過他頭頂、為他翻閱醫學圖譜的左手，孤零零地掉落在塵埃里，手指還維持著微微蜷曲的姿態，像一朵驟然凋零的花。

謝燼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聲音和色彩，只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刺目的紅。

行兇者似乎低笑了一聲，彎腰，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撿起了那只斷手。

然后，他們像丟棄垃圾一樣，不再看地上因劇痛和失血而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的謝珩，互相示意著，快步離開了倉庫。

沉重的鐵門被拉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世界陷入了死寂。

只有血液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謝燼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分鐘？

一小時？

首到確認外面再無聲響，他才用盡全身力氣，顫抖地推開柜門，連滾爬爬地撲到謝珩身邊。

“哥……哥！”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謝珩的臉色己經白得像一張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謝燼臉上，動了動嘴唇，氣若游絲：“阿燼……別、別怕……”他想抬起右手，卻己經沒有一絲力氣。

謝燼慌亂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徒勞地想堵住那**流血的斷腕，可溫熱的血液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服，黏膩的、帶著生命流逝溫度的觸感，讓他渾身冰冷。

“哥，堅持住，我找人救你，我……”他語無倫次，環顧西周，只有空曠和黑暗。

謝珩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里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擔憂，最后，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蘇…家……背…后……有……”話語戛然而止。

他望著弟弟的眼睛，永遠地凝固了。

那雙曾盛滿星辰與溫柔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謝燼驚恐絕望的臉。

謝燼僵住了，整個世界在他面前分崩離析。

他呆呆地坐在血泊里，抱著哥哥尚存余溫卻己毫無生氣的身體，一動不動。

血腥味將他徹底包裹，如同一個永不醒來的噩夢。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血泊邊緣，一個反光的小物件上。

他顫抖地伸出手，將它撿起。

那是一枚小巧的、造型獨特的金屬徽章。

徽章的圖案，他認得。

盤旋的惡龍，纏繞著一柄手術刀。

——蘇氏家族的族徽。

冰冷的金屬硌在他的掌心，如同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連同哥哥那未說完的遺言，一起鑄成了他余生唯一的信條。

仇恨的種子，在這一刻，破土而出，帶著血與淚的養分，瘋狂滋長。

他緊緊攥著那枚徽章，指甲深陷進皮肉，一字一頓，從齒縫間擠出誓言，聲音低啞，卻帶著毀**地的恨意：“蘇家……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倉庫外，寒風呼嘯，卷起枯葉，仿佛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漫長而殘酷的霜凍，奏響序曲。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