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包廂里連空調(diào)出風(fēng)的嘶嘶聲都清晰得刺耳。，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漠然的樣子，甚至對著林薇薇，還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仿佛剛才那句冰冷徹骨的話，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寒暄。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轉(zhuǎn)向旁邊已經(jīng)徹底愣住的**，端起自已面前那杯只淺抿了一口的紅酒，杯沿在指尖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他的聲音不高，卻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這酒不錯?！?，仿佛大夢初醒，臉上的肌肉擠出一個近乎扭曲的、混合著驚駭與諂媚的笑容。“哎！是，是，專門點的，知道你要來……秦總，您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他手忙腳亂地去拿醒酒器，想給秦安添酒，指尖都在哆嗦。，像按下了某個開關(guān)。凝固的空氣“嘩啦”一聲碎裂開來，被更響亮、更刻意的喧嘩覆蓋。勸酒聲、談笑聲、碟筷碰撞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甚，幾乎到了吵嚷的地步。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受驚的魚，飛快地掠過秦安，又飛快地躲開，最終飄向別處，落向虛空，唯獨不敢再聚焦于那個風(fēng)暴中心。剛才還緊緊圍在秦安身邊的幾個人，也不自覺地悄悄挪開了些許距離，留下一個無形的、帶著敬畏與忌憚的空隙。，手里那杯酒微微傾斜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精心描畫的眼線之下，眼瞳里空蕩蕩的，映著包廂頂部繁復(fù)卻冰冷的水晶燈光。她像是聽不懂秦安的話，又像是每個字都化作了細(xì)針，密密麻麻扎進神經(jīng)末梢。直到她旁邊一個還算有點交情的女生，臉色尷尬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聲急促地說了句什么，她才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倉惶地低下頭，腳步虛浮地退回到自已的座位上。坐下時，裙擺絆了一下，差點帶倒椅子，引來近處幾人壓抑的側(cè)目。。他自如地應(yīng)酬著，偶爾搭一兩句話，聽人講著小城這些年的變化，誰誰誰結(jié)了婚，誰誰誰開了店，誰誰誰又去了哪里。他臉上始終掛著那層得體的、淡薄的微笑，既不熱絡(luò)，也不冷場，像一個最合格的旁觀者。、隔著一張巨大轉(zhuǎn)盤的趙峰，一直悶著頭，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白酒，額角青筋微微凸起。當(dāng)年畢業(yè)聚會，他是帶頭起哄最兇的那個。此刻，他感到一種被無形目光凌遲的錯覺，那目光或許來自秦安，或許來自周圍那些時不時瞟向他的同學(xué)。他終于按捺不住，“騰”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后的椅子，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大響。
喧鬧聲再次被掐斷。

趙峰端著滿滿一杯白酒，繞過桌子，步伐有些踉蹌地走到秦安面前。他臉紅得像豬肝，眼睛里有血絲，直勾勾地盯著秦安，聲音因為酒精和激動而嘶?。骸扒匕?！不……秦總！”

他把酒杯往秦安面前一送，酒液晃蕩出來，濺濕了桌布。

“當(dāng)年……當(dāng)年是我不懂事！我混賬！”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我自罰三杯！不，這一瓶！我干了！給你賠罪！”

說著，他真拿起桌上一瓶剛開封的高度白酒，就要對著瓶口往下灌。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這出戲，比剛才那一幕更直白，更難看。

秦安這才抬起眼，看向趙峰。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鄙夷，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就像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就在趙峰要把瓶口懟到嘴邊的剎那，秦安伸出了手。

不是去攔，只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了瓶身上。

趙峰的動作僵住了。

“同學(xué)聚會，”秦安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敘舊就好。過去的事，不提了。”

他手指微微用力，將酒瓶從趙峰手里抽了出來，平穩(wěn)地放回桌上。動作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喝多了，坐下歇會兒吧?！彼踔翆w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個極其短暫的、禮節(jié)性的微笑。

趙峰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那點借著酒勁鼓起來的蠻橫和“豪氣”，被秦安這輕飄飄的幾句話、一個動作，抽得干干凈凈。他臉上紅白交錯，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頹然地、幾乎是踉蹌地退回到自已的座位，深深埋下頭，再也沒抬起來。

包廂里的氣氛，至此徹底變了味。表面的熱鬧還在持續(xù)，但每個人都心不在焉，眼神游移，對話也變得干巴巴的。秦安成了房間里一座移動的冰山，沉默，龐大，帶著無形卻砭人肌骨的寒意。他不再主動說什么，只是偶爾回應(yīng)，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掃過桌面，掃過墻壁上俗氣的裝飾畫，掃過一張張強顏歡笑、心思各異的臉。

聚會草草收場。**試圖組織下半場去KTV，響應(yīng)者寥寥。秦安第一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公司還有點事，我先走一步?！彼Z氣尋常，對眾人點了點頭，“各位，再聚。”

沒人敢挽留，甚至連客套的“再坐會兒”都說不出口，只是一迭聲地說著“秦總慢走”、“常聯(lián)系”。林薇薇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觸及秦安那毫無溫度掃過的視線，所有的話都凍在了喉嚨里。

秦安轉(zhuǎn)身，步履從容地走向包廂門口。侍者早已恭敬地候在門外，為他引路。

走出酒店大門，夏夜溫?zé)岬目諝獍蟻?，帶著城市特有的渾濁氣息，卻比包廂里那混合了酒菜、香水與復(fù)雜情緒的味道清新得多。司機已經(jīng)將車悄無聲息地滑到門前。

秦**開車門，沒有立刻坐進去。他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燈火輝煌的酒店。那扇他剛剛走出的、名為“錦繡前程”的包廂窗戶，在一片璀璨中，也不過是模糊的一格光亮。

他站了幾秒鐘。夜風(fēng)吹動他額前一絲不羈的短發(fā)。臉上那層戴了整晚的、完美的淡漠面具，在無人窺見的陰影里，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瞬。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塵埃落定后的空茫。

但也僅僅是一瞬。

他彎腰，坐進車內(nèi)。車門關(guān)上，隔絕了內(nèi)外。

“回公寓?！彼麑λ緳C說，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異樣。

黑色的車子平穩(wěn)地滑入夜晚的車流，尾燈閃爍，迅速匯入這座小城并不算密集的光河，朝著與他來時相反的方向駛?cè)ィ矊⒛莻€充斥著劣質(zhì)香薰、刺耳哄笑與冰冷觸感的夜晚，連同那句輕飄飄的“真乖”，遠(yuǎn)遠(yuǎn)地拋在了后面。

酒店門口，幾個最后出來的同學(xué)，目送著車子消失在街角，互相交換著眼神，久久無人說話。夜風(fēng)吹過，不知誰低聲嘆了一句，很快散在風(fēng)里，聽不真切。

包廂里，狼藉的席面尚未收拾。林薇薇還獨自坐在原位，對著面前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動不動。水晶燈的光投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著，碰了碰自已的頭頂。

那里，同樣，什么都沒有。只有精心打理過的、微涼的發(fā)絲。

她慢慢蜷縮起手指，攥緊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