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的身份

春深日暖，慈寧宮后方的這處小院，仿佛被前朝的喧囂遺忘，唯余海棠繁盛，靜落閑庭。

楚芷瓔斜倚窗下，手捧書卷，姿態是符合她新身份的嫻靜。

書封是尋常的《女則》，內里卻是她遣人精心尋來的雜記野史。

自先帝龍馭上賓，她從不起眼的楚才人晉為楚太妃，遷居至此，方才品出幾分“活著”的滋味。

無需晨昏定省，不必憂心侍奉，歲月在此似乎也放慢了腳步，容她做個徹底的閑人。

“娘娘，”貼身宮女茯苓輕步近來，低聲稟道，“瑤美人、德妃娘娘并幾位小主前來請安。”

楚芷瓔眉眼未動，只纖指微屈，將書頁合攏。

心底那點子憊懶瞬間被一絲極淡的興味取代——今日這寂寥庭院，總算要添些“景致”了。

“請。”

她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不多時，環佩輕響，香風細細。

以瑤美人與德妃為首，幾位宮裝麗人款步而入，頃刻間，滿室生輝。

“給太妃娘娘請安，愿娘娘鳳體康健。”

眾人斂衽為禮，聲音如出谷黃鶯。

“不必多禮，坐。”

楚芷瓔抬手虛扶，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

那著水紅宮裝的瑤美人，眉眼含春，顧盼間流轉著未經世事的驕矜，恰似初綻薔薇，急切展示著自身的明艷。

一旁寶藍宮裝的德妃，則沉穩如靜水，儀態端方，只是那眼底深處沉淀的，是歷經風波后的審度與籌謀。

楚芷瓔執起手邊清茶，垂眸輕啜。

心下莞爾：一個似火，一個如水，倒是一出好戲的開場。

瑤美人巧笑嫣然：“太妃娘娘此處清幽雅致，連陛下都曾贊娘娘性喜恬淡，最是怡人。”

楚芷瓔聞言，只淡笑不語。

陛下？

那只怕是新帝隨口一句場面話，倒成了她口中的恩寵憑證了。

這般沉不住氣，終非長久之相。

德妃接口，言辭懇切：“娘娘若缺了什么，或覺此處過于冷清，定要告知臣妾等。

侍奉長輩，原是晚輩本分。”

話是體貼，卻暗指她此處偏僻，勢單力孤。

楚芷瓔心下明鏡似的，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勞德妃掛心，一切甚好。

人老了，反倒愛個清靜。”

正言語間，外頭忽傳來內侍清晰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如同靜水投石，滿室氛圍陡然一變。

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妃嬪們，頃刻間姿態微調。

瑤美人下意識理了理本己完美的云鬢，德妃則將本就挺首的背脊，繃得更緊了些。

那些跟在后面的年輕面孔，更是瞬間斂息屏氣，眸中交織著期盼與忐忑。

楚芷瓔從容起身，領著眾人迎駕。

新帝周煜步履沉穩踏入室內，年輕的天子身著常服，眉宇間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目光一掃，虛扶道：“太妃請起，都平身。”

“謝陛下。”

周煜于上首落座，恰在楚芷瓔身側。

他看向瑤美人，語氣溫和：“你也在此？”

瑤美人頰飛紅霞，聲線愈發柔婉：“臣妾特來向太妃娘娘請教宮中禮儀。”

周煜微微頷首，又對德妃道：“宮中瑣事繁多，辛苦你了。”

德妃恭謹回話：“為陛下分憂，是臣妾之幸。”

楚芷瓔靜坐一旁，宛若一尊精致的**。

心下卻如觀戲文，品評著這帝妃間滴水不漏的應對。

天家恩寵，大抵如此，看似親近，實則隔著千山萬水。

周煜似才想起她，側首問道：“太妃在此住得可還習慣？”

“回陛下，甚好。”

楚芷瓔答得簡短恭順。

周煜不再多言，目光卻被瑤美人引向窗外那株盛放的海棠。

兩人低語淺笑，一時倒是郎情妾意的模樣。

楚芷瓔正暗自品咂這“帝寵”的滋味，卻忽覺一道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過她手邊那卷書。

她心頭微緊，那書封雖是《女則》，邊角卻因她時常翻閱內里的雜記而略顯磨損。

周煜收回目光，唇角似彎非彎，只淡淡道：“太妃……雅興不淺。”

楚芷瓔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恢復自然，垂眸道：“陛下謬贊，不過打發辰光罷了。”

周煜未再深究，稍坐片刻便起身離去。

臨行前，他信手折下窗外一枝海棠，親自為瑤美人簪于鬢間。

美人含羞謝恩，眼波流轉間盡是得意。

待圣駕遠去，一眾妃嬪也紛紛告退。

方才還熱鬧的廳堂，轉瞬復歸寧靜，只余淡淡馨香，證明過客的來臨。

茯苓上前收拾茶盞，輕聲感嘆：“陛下待瑤美人，真是格外恩寵呢。”

楚芷瓔踱至窗邊，望著那株因缺失一枝而稍顯凌亂的海棠，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恩寵？”

她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今日能折枝贈美人，明日亦可連根拔起。

這宮里的花，開得再艷，又何曾真正屬于過自己。”

她復又拿起那卷書，指尖拂過書頁。

這深宮戲臺，今日不過是開了個場。

她這個看客，且泡上一壺新茶，慢慢觀賞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