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圣經

青瀾公國的秋意總比別處來得早。

九月剛過，臨河碼頭的風就裹著河面上的濕冷，往人骨縫里鉆。

萊恩趴在碼頭下的蘆葦叢里，牙齒打顫的頻率幾乎要跟上心臟的跳動 ——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還沒從骨子里褪干凈。

三天前，他還是踩著絲綢地毯、手指沾著墨水香的萊恩商會少東家，如今卻像條喪家之犬，藏在腥臭的蘆葦蕩里，聽著不遠處領主衛隊的馬蹄聲從石板路上碾過。

“搜！

仔細搜！

萊恩家的漏網之魚肯定還在這附近！”

粗啞的呼喊聲穿透蘆葦，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

萊恩下意識地往更深處縮了縮，胸口的傷口被蘆葦稈刮到，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三天前被衛兵的刀劃開的，當時母親把他往后院的密道推，自己卻被追上來的衛兵按在門檻上，他只記得母親最后喊的是 “往河邊跑，找福克”，還有衛兵靴底踩碎骨頭的脆響。

青瀾公國是東南區域數十個小公國里最不起眼的一個，既沒有神圣瑞文帝國那樣的**威嚴，也沒有鋼鐵涅爾法帝國的轟鳴工廠，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穿境而過的青瀾河 —— 這條河是連接上下游商路的命脈，而萊恩家的商會，就是靠著這條河發家的。

從祖父那輩開始，萊恩家就壟斷了青瀾公國的糧食、布匹和礦石運輸，碼頭邊那三棟帶著雕花欄桿的倉庫，還有河面上掛著 “萊恩商會” 旗幟的十艘貨船，都是家族百年積累的底氣。

父親常說：“我們不沾兵權，不搶地盤，只做本分生意，誰也挑不出錯。”

可他忘了，在這底層公國里，“本分” 有時候就是原罪 —— 尤其是當你手里握著別人眼饞的財富時。

萊恩的目光越過蘆葦，落在碼頭邊那棟最氣派的建筑上。

那是半年前剛建好的 “臨河驛館”，明面上是供過往商人歇腳的地方，暗地里卻是領主的 “斂財窩”。

驛館的掌柜是領主的小舅子，每次萊恩家的貨船靠岸，都要被以 “碼頭管理費” 的名義抽走三成利潤。

父親一開始還忍著，首到上個月，領主親自上門，穿著繡著金線的綢緞長袍，坐在客廳的紫檀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說：“萊恩老板，最近公國要向涅爾法帝國進貢礦石，財政緊張。

我看你家的商路和倉庫閑置著也是浪費，不如交出來三成，算你為公國做貢獻，日后帝國那邊，我也好為你美言幾句。”

父親當時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茶水濺在桌布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笑著拒絕：“領主大人，商路和倉庫是我家吃飯的根基，三成太多了，我最多能出一成。”

領主的臉當時就沉了，手指上的玉扳指在桌面上劃得咯吱響：“萊恩老板，別給臉不要臉。

這青瀾河是誰的？

這碼頭是誰的？

你家的生意，說到底，是我賞你的。”

現在想來，那次談話就是災難的開始。

三天前的 “慶功宴”，領主以 “感謝萊恩家為公國繳稅” 為名，邀請父親赴宴。

父親去之前特意叮囑萊恩：“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看好賬本，別讓學徒們偷懶。”

可他再也沒回來 —— 當晚三更，領主衛隊就以 “萊恩家通敵**” 為由，撞開了商會的大門。

萊恩躲在書房的書柜后面，看著衛兵把賬本扔在地上踩，把倉庫里的絲綢和糧食往馬車上搬，還聽到領主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把值錢的都帶走，別留下一點念想。

記住，斬草要除根。”

河水漲潮了，冰涼的水流漫過萊恩的腳踝。

他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己經從蘆葦叢里爬了出來，走到了碼頭的石階邊。

石階上還留著商會貨船的拴船樁，只是現在拴著的是領主的巡邏船，船頭上掛著的骷髏旗在風里飄著，像極了三天前院子里那具被吊起來的學徒**。

萊恩的手摸到了懷里的東西 —— 那是母親推他進密道時塞給他的，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枚刻著 “萊恩商會” 字樣的銀質令牌，還有半張折疊的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著一個位置：城西雜貨鋪，福克。

福克是父親的老管家，十年前因為腿傷退了休，在城西開了家小雜貨鋪，父親常說 “福克是個可靠的人，關鍵時刻能幫上忙”。

“吱呀 ——” 不遠處的驛館門開了，領主的小舅子摟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走出來，嘴里哼著小曲：“還是萊恩家有錢，那庫房里的黃金，裝了滿滿三馬車，夠咱們快活好幾年了。”

女人嬌笑著說：“領主大人真厲害，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萊恩家的東西拿到手了。”

小舅子得意地笑：“厲害什么？

還不是靠涅爾法帝國的撐腰？

只要每月把礦石和黃金按時送上去，別說一個萊恩家，就是十個，也能給你拿下。”

萊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開。

他把令牌和地圖重新揣回懷里，轉身往城西的方向走。

風更冷了，河面上的霧開始彌漫，把碼頭的罪惡掩蓋在一片白茫茫里。

萊恩知道，他現在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奪回屬于家族的一切 —— 那些被搶走的財富，被殺害的親人，還有被踐踏的尊嚴。

而他唯一的希望，或許就藏在城西那個不起眼的雜貨鋪里，藏在母親最后那句 “往河邊跑” 的囑托里。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衛兵的呼喊：“那邊有個人影！

追上去！”

萊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加快腳步，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巷子里彌漫著咸魚的腥味，兩側的房屋破舊不堪，和記憶里商會那棟帶著花園的豪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知道，從踏上這條小巷開始，他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 過去的萊恩己經死在了三天前的大火里，現在活著的，只有一個為了復仇而存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