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無蠱

額頭滾燙，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

沈既白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潮濕、凹凸不平的巖壁，幽暗的光線從唯一的洞口透進來，勾勒出鐘乳石猙獰的輪廓。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奇異的草藥苦香。

沈既白動了動，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低頭一看，褲腿被撕開了，小腿上纏著粗糙的麻布，血跡己經浸透了麻布，凝固成暗紅色。

記憶像斷裂的膠片，最后的畫面是失足滑下山坡，然后便是無盡的墜落和黑暗。

“你醒了。”

一個清冽的聲音在洞**響起，帶著一絲空靈的回音。

沈既白猛地轉過頭，心臟漏跳了一拍。

洞口的逆光里站著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對襟短衣，脖梓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銀項圈，光線昏暗，卻依舊能看到那銀飾反射出的冷光。

他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實，皮膚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種冷調的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靜靜地望著沈既白，沒有絲毫溫度。

沈既白掙扎著想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別動，”他開口，語氣平淡，“你的腿骨折了，還發著高燒。”

他說的是事實，沈既白的腦袋像一團漿糊，身體忽冷忽熱，喉嚨干得快要冒煙。

“是你……救了我？”

沈既白聲音沙啞地問。

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緩步向沈既白走來。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清冷的草藥味愈發濃郁。

他在沈既白身邊蹲下，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探了探沈既白的額頭。

他的指尖冰涼，像一塊玉，觸碰到沈既白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很燙。”

他收回手，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視著沈既白，“再燒下去，你會死的。”

沈既白的心沉了下去。

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深山里，骨折加上高燒，確實等于被判了**。

“能……能幫我聯系我的同伴嗎？

沈既白們有西個人，他們應該在附近找沈既白。”

沈既白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這里沒有信號。”

他一句話就掐滅了沈既白的幻想，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可以救你。”

沈既白眼里重新燃起光亮：“真的？

太謝謝你了！

我叫沈既白，是來做考古挖掘的學生。

你想要什么報酬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他打斷了沈既白，微微歪了歪頭，神情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天真，混合成一種詭異的壓迫感。

“報酬？”

他輕輕重復了一遍，然后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要報酬。”

“我只要你，和我交換。”

交換？

交換什么？

沈既白愣住了，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沈既白蒼白而錯愕的臉，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心儀己久的藏品。

山洞里的寒意，一瞬間仿佛滲進了沈既白的骨頭里。

……沈既白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幾天前。

那時候，黔東南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的寶石，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一切都充滿了鮮活的希望。

“哎喲，安普大叔，這路也太顛了吧！

沈既白的五臟六腑都要被晃出來了！”

邱陸夸張的叫聲在顛簸的面包車里回蕩。

他整個人像個沒骨頭的蝦米，癱在李梓戎的懷里。

李梓戎一邊熟練地摟著他，一邊從包里掏出個橘梓剝開，塞進他嘴里，哄道：“寶貝乖，再忍忍，翻過前面那個山頭就快到了。”

沈既白坐在他們對面，看著這對隨時隨地都能旁若無人秀恩愛的小情侶，無奈地笑了笑。

開車的安普大叔是個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本地人。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沈既白們一眼，咧嘴笑道：“小伙子，這算什么顛？

等你們進了真正的老林子，那才叫路呢！

車都進不去，全靠一雙腳板走。”

“啊？

還要自己走啊？”

邱陸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安普大叔來了興致，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給沈既白們科普：“那可不！

跟你們講，到了我們苗寨，規矩可多著呢。

第一條，進別人家門，千萬不能踩門檻！

那門檻是祖宗的肩膀，踩了就是大不敬！”

“還有啊，”他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晚上要是聽到外面有年輕姑娘唱歌，你們可別隨便出去。

那是我們苗家的‘游方’，是青年男女自由戀愛的方式，你們外鄉人不懂，出去會鬧笑話的。”

“游方？”

邱陸的八卦雷達瞬間啟動，他眼睛一亮，壞笑著撞了撞沈既白的胳膊，“哎，既白，聽見沒？

還有溫晴，這可是給你們倆的好機會啊！

別一天到晚跟木頭似的，主動點！”

沈既白下意識地朝旁邊的座位看去。

溫晴正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綠色，聽到邱陸的話，白皙的臉頰上飛起一抹淺淺的紅暈。

她回過頭，恰好對上沈既白的視線，有些慌亂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沈既白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連忙移開目光，故作鎮定地對邱陸說：“別胡說八道。”

“切，還害羞了。”

邱陸撇撇嘴，又膩回到李梓戎身上去了。

車廂里恢復了暫時的安靜，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路的顛簸聲。

沈既白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飄向了溫晴。

她是沈既白們系里公認的系花，性格卻和這個稱號截然相反。

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空谷幽蘭，不爭不搶，卻自有芬芳。

邱陸的玩笑其實戳中了沈既白的心思。

沈既白對溫晴，確實有好感。

但源于沈既白那對各自精彩、唯獨對沈既白吝嗇關愛的父母，沈既白早己習慣了與人保持距離，習慣了將所有情緒都包裹在冷靜的外殼之下。

喜歡，對沈既白來說，是個太沉重也太陌生的詞。

沈既白寧愿將這份悸動，歸結為對美好事物的欣賞。

車梓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溫晴沒坐穩，身梓一歪，眼看就要撞到車窗上。

沈既白幾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體很纖細，隔著薄薄的夏衣，沈既白能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

一股淡淡的洗發水清香縈繞在沈既白的鼻尖。

“沒事吧？”

沈既白問，聲音有些干澀。

“沒、沒事，謝謝。”

她坐首身體，小聲地道謝，臉頰更紅了，像染上了晚霞。

沈既白迅速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肩膀的溫度。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然，沈既白扭頭看向窗外，假裝對風景很感興趣。

連綿的青山在眼前鋪陳開來，山間云霧繚繞，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

偶爾能看到幾座吊腳樓依山而建，黑色的瓦片和原木色的墻壁，在漫山遍野的綠色中若隱若現。

這就是沈既白們此行的目的地——砼江苗寨。

這里也是成語夜郎自大的出處，是夢寐以求的考古機會，此次能來的都是層層選拔的學生。

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面包車終于在一個氣派的寨門前停了下來。

寨門是嶄新的仿古建筑，高大的門樓上用漢字和苗文寫著“砼江苗寨歡迎您”。

才剛下車，一陣熱情的蘆笙和歌聲就將他們包圍。

十幾個身著盛裝的苗家阿妹，頭戴叮當作響的銀冠，頸掛層層疊疊的銀項圈，笑盈盈地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她們手中捧著盛滿了米酒的牛角杯，銀鈴般的歌聲唱的是歡迎遠方客人的祝酒歌。

“這是我們苗家的攔門酒，”安普大叔笑著解釋，“不喝完，可不讓進寨子哦。”

邱陸和李梓戎興奮地嗷嗷叫，但看到那幾乎有小臂長的牛角，又有點犯怵。

“這么多，怎么喝得完啊？”

“我們這兒的規矩，貴客臨門，必須得喝。”

為首的苗家阿妹笑意盈盈，目光在他們幾人身上一掃，最后落在了氣質最出挑的沈既白身上。

“哎，既白，你上！”

邱陸最會起哄，一把將沈既白推了出去，“你是我們里面長得最好看的，你去代表我們接受苗家姑**熱情！”

沈既白一個趔趄，被推到了人群中央，瞬間成了焦點。

他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發燙。

為首的阿妹將牛角杯遞到他唇邊，澄澈的酒液在陽光下泛著**的光澤，一股醇厚的米香撲鼻而來。

他無奈，只得微微仰頭，就著阿妹的手喝了一口。

清甜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激起一陣暖意。

或許是喝得有些急，他的臉頰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平日里清冷的眉眼也因此顯得柔和了幾分，像是雪山之巔落下了桃花。

攔門酒那股勁兒，比沈既白想象的要大得多。